一連七日,正午的醉仙樓前成了山下的一景。
青娥不再躲在陰影裡發抖。她學會了掐著點出來,在石階上鋪好那塊老漢給的粗布帕子,再把婦人給的夾襖疊成軟墊。
日頭越毒,她坐得越首——不是不怕疼,是怕那點剛攢起來的“人氣”又被曬沒了。
路人也從最初的好奇,變成了習慣。挑擔的貨郎會順手放下一個溫熱的麥餅,趕考的書生偶爾會擱下一壺解暑的涼茶(雖然對她來說並不涼)。
甚至有頑童跑來,往她懷裡塞一把剛摘的桑葚,紫紅的汁水染在她素白的衣襟上,像開了幾朵不合時宜的花。
青娥起初嚇得首縮,後來便默默接受了。
她會把桑葚細細含在嘴裡,那點微甜的汁水滑過喉管,竟比吸食陽氣更讓她安心。
她開始學著控制陰氣,不再讓它肆意外洩凍傷旁人,而是畫素心教的那樣,將寒氣收斂,只在掌心凝成一粒小小的冰珠,給哭鬧的孩童退熱,或是給蔫頭耷腦的鮮花保鮮。
這日晚膳時分,後院曬場上,五女難得齊聚。
素心坐在石桌主位,慢條斯理地用銀箸撥弄著碗裡的蓮子羹,銀狐裘隨意搭在臂彎,剛才正是用它給滿院的瓜果降了溫。
胭脂虎蹲在牆根磨她的鬼頭刀,時不時瞪一眼試圖靠近的青娥,卻又在對方瑟縮時,故意把刀磨得震天響,驅散了幾隻圍著青娥轉的蚊蟲。
墨卿倚在廊柱下,藉著最後的天光校對手札,偶爾抬眼,瞥見青娥袍角沾了泥,便無聲地遞過一方素淨的手帕。
玉玲瓏則坐在石墩上撥弄算盤,嘴裡唸唸有詞,將這幾日青娥“納涼服務”該得的工錢,一絲不苟地記在了另一本賬冊上——那是楊十三郎特許的“功德簿”。
青娥坐在最角落,抱著那件己然有些舊了的夾襖,懷裡揣著幾顆白天結的冰珠。
她看著眼前這幅景象,心裡那點暖意,似乎又膨脹了一圈。
楊十三郎拎著酒壺踱步而來,身後跟著端著托盤的朱玉。
托盤上放著五隻一模一樣的白瓷碗,碗裡盛著熱氣騰騰的魚頭湯。
“都在這兒?”
他掃視一圈,目光在青娥身上停頓片刻,見她臉色雖仍蒼白,眼底卻有了幾分活氣,便點了點頭,“喝了。補補。”
青娥怯生生地接過碗,滾燙的碗壁灼著她的手指,她卻捨不得鬆手。
她低頭喝了一口,鮮香的湯汁入喉,暖意瞬間蔓延至西肢百骸。她第一次發現,原來不用偷,也能得到這樣的溫暖。
朱玉湊趣道:“山主,咱這小鬼如今可是咱醉仙樓的‘人形冰窖’了,這湯喝得值!”
素心冷冷瞥了朱玉一眼,沒說話,卻將手邊一盤剛切好的薑片推到了青娥面前。
青娥愣了一下,夾起一片姜放進嘴裡。辛辣的味道衝得她眼淚汪汪,卻也將體內最後一絲陰寒逼了出來。
她抬起手,試著在空中凝出一縷寒氣,那寒氣不再像之前那樣張牙舞爪,而是如煙似霧,輕柔地纏繞在她指尖,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梅香,卻不再刺骨。
楊十三郎看著這一幕,仰頭飲盡碗中酒,淡淡道:“債,還得差不多了。剩下的,自己掙。”
他起身離去,背影融入漸濃的夜色。青娥望著他消失的方向,又低頭看看懷裡那件沾著桑葚汁的夾襖,和指尖那縷溫順的寒氣。
她忽然明白,她欠下的,不僅僅是那幾縷被吸走的陽氣,更是這一方天地間,無數凡人給予的無聲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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