爛柯山靜了。
自那日“枯木龍吟”響徹雲霄,地脈歸流之後,這座本就荒蕪的山便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寧靜。
風似乎忘了怎麼吹,連慣常在那幾株枯樹上聒噪的寒鴉都銷聲匿跡,彷彿天地間所有的聲響都被那一聲龍吟抽乾了。
楊十三郎盤坐在山巔那塊最為平整的黑巖上,身形幾乎與背後的巨石融為一色。
他閉著眼,神念卻如根系般蔓延至整座山脈的每一寸土壤之下。
他能“看”到土石深處那些細微的裂隙正在緩慢彌合,能感知到枯竭的地下暗河重新泛起冰涼的水汽。
這具肉身正在加速石質化,皮膚下的血管如同乾涸的河床,搏動得愈發沉重、遲緩。
然而,這寂靜之下,潛藏著另一種喧囂。
起初,只是一縷若有若無的低語,像是地底深處的蟲鳴,又像是枕邊情人的呢喃。
“累嗎?”
那聲音不辨男女,卻精準地戳中了楊十三郎心底最軟的一處。
他眼睫微微地顫動了一下。
緊接著,眼前的黑暗開始扭曲。
荒涼的爛柯山在他“眼前”褪去了灰敗的顏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耀眼的金黃。
枯樹抽芽,繁花似錦,這裡不再是被人遺棄的廢土,而是黃金鑄就的極樂淨土。
幻象中,青娥沒有死。她正站在那片花海中,回眸淺笑,手中提著的依舊是那盞未熄的長明燈。
蘇媚倚在門框上,媚眼如絲,手裡把玩著那柄未曾折斷的軟劍。
就連一向暴躁的胭脂虎,也在幻象裡放下了酒罈,憨厚地笑著,那條斷掉的臂膀完好如初。
“放下吧。”
那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種名為“慈悲”的誘惑。
幻象中的景象開始向他灌輸一種理念——那不是謊言,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真實。
“你本可超脫。何必拘泥於這臭皮囊,何必揹負這腐朽之山的重擔?眾生皆苦,你護不住的。不如化身為這片山魂的一部分,無悲無喜,不生不滅。這才是真正的‘太上忘情’,才是永恆的解脫。”
楊十三郎的皮膚上,那層石質的灰白光澤開始加速蔓延,甚至蓋過了原本的血色。他的呼吸變得極其悠長,幾乎停滯。他在動搖。
是啊,太累了。從錦衣衛的銅牆鐵壁殺出來,到守著這爛攤子的爛柯山;從揹負血仇到揹負整座山脈的氣運。每一次動用力量,都在加速自我的消亡。
這種日復一日、看不到盡頭的“守”,究竟是為了什麼?
就在他的意志即將被那虛無的“解脫”吞沒,指尖開始不受控制地凝聚起散逸的山魂之力,準備徹底放棄肉身束縛的剎那——
“嗡!”
腰間傳來一陣尖銳至極的刺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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