慘白的濃霧像是煮沸的米湯,從爛柯山的每一寸石縫裡湧出來,不過眨眼功夫,便吞噬了方才還劍氣縱橫的山樑。
這不是尋常的水汽,而是“無間霧”——苦行僧搬來的法則之霾。
霧氣所過之處,聲音最先死去,緊接著是光線,最後連觸覺也開始麻木。
若是凡人置身其中,不出十息,便會忘了自己是誰、從何而來,變成一具在霧中漫無目的遊走的軀殼。
楊十三郎單膝跪地,左肩一道傷口深可見骨,那是方才硬撼法則反噬留下的痕跡。但他沒有運功逼出淤血,反而緩緩閉上了眼睛。
“大人!”趕來支援的朱玉見狀大驚,想要上前攙扶。
“別動。”
楊十三郎的聲音很輕,卻像釘子一樣紮在原地。他沒有去抵抗那試圖剝奪五感的霧氣,反而將自身的心神放開,任由那股死寂的力量湧入經脈。他在“聽”這霧,在“品”這霾。
“……不是要驅散它。”
楊十三郎嘴角溢位一絲血跡,眼神卻亮得嚇人,“既然要立‘無案’之界,又豈能容不下這世間的一縷濁氣?”
就在此時,一聲淒厲的破空之聲撕裂了死寂。
一支黑羽箭矢裹挾著銳利的勁風,精準無比地射入了濃霧的核心深處——“風眼”。
箭入霧散,雖然只是一瞬,卻在這絕對的死寂中撕開了一道口子。
朱風(大風的風)手持長弓,立於一塊巨巖之上,滿頭黑髮在驟然湧動的氣流中狂舞。他一言不發,只是冷漠地盯著翻滾的霧氣,如同山巔的一塊頑石。
藉著這一瞬的空隙,楊十三郎猛地睜開雙眼,眼底倒映著無數破碎的規則符文。他長嘯一聲,並非針對敵人,而是向著這天地,向著這座山,更是向著他自己:
“世間有案,故有冤孽;心中有案,故有掛礙!今日我楊十三郎在此立誓——爛柯山內,無案!”
這西個字出口的剎那,整座爛柯山微微一顫。那些原本還在侵蝕眾人的濃霧,竟像是聽到了某種不可違逆的號令,翻滾的速度驟然減緩,原本那種剝奪記憶的恐怖威壓,竟真的被這“無案”二字強行壓制了下去。
風眼處,一片雪花般的塵埃緩緩凝聚,那是霧氣被壓縮後的殘渣。
楊十三郎伸手接住,那塵埃在他掌心並未融化,而是化作一顆渾濁卻堅實的珠子。
“無塵珠……”
他低語一聲,隨即抬頭看向巖頂的朱風,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好小子,這一箭,破了它的勢。”
霧氣雖未散盡,但這方天地的規則,己然變了天。
風眼雖破,但那“無間霧”並未退去,只是不再試圖抹殺眾人的神智,轉而化作了粘稠的阻力,像是一張無形的巨網,罩住了整座爛柯山。
巖頂之上,朱風緩緩收弓。
他依舊一言不發,只是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微微動了一下,瞥了一眼掌心那道因強行射入風眼而撕裂的箭痕。
血珠滲出,卻在觸及空氣的瞬間凝結成冰晶,簌簌落下。
“這霧雖弱了,但那苦行僧的‘無案之界’還在運轉。我們寸步難行,如何尋他破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