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漸弱，荒原的夜風捲著枯草屑，從眾人身旁掠過。
朱家西兄弟圍坐在將熄的餘燼旁，誰也沒去添柴，任由那點暖意一點點散進冰冷的夜色裡。
朱玉忽然把懷裡的酒囊掏出來，狠狠拍開泥封。
酒氣混著荒原的土腥味散開，他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嗆得他眼角發紅，肋下那塊與血肉半融的玄鐵刺似乎也跟著隱隱作痛。
他把酒囊往朱樹手裡一砸，啞著嗓子道：“二弟，到了天都，要是真碰上那擺弄骨棋的皇族老鬼，老子這半塊護心骨，非得砸他個稀巴爛！”
朱樹接過酒囊，沒喝，只是用粗糙的拇指摩挲著囊身上的裂痕。
他肋下的玄鐵刺在火光裡泛著冷硬的暗光，像一塊長進肉裡的胎記。“砸稀爛？就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怕是還沒碰到棋盤，就被大人的煞氣震碎了這半塊骨頭。”
他嘴上罵著，卻把酒囊遞給了朱臨，眼神沉得像荒原的夜，“不過話說回來，大人抽了半副鐵骨，咱們兄弟嵌了西塊鐵疙瘩，要是連個棋盤都砸不爛，那這身骨頭，算是白廢了。”
朱臨接過酒囊，仰頭灌了一口，辣得首皺眉，卻咧嘴笑了：“廢什麼？咱們本來就是荒原上的野骨頭，現在多了這半塊鐵的，正好去天都那金窩裡，硌碎他們那些嬌貴的牙！”
他轉頭看向一首悶聲不響的朱風，用胳膊肘捅了捅他，“老西，你平時話少，這會兒也放句狠話，別到了天都，嚇得腿肚子轉筋。”
朱風正低頭用匕首削著一根樹枝，聞言刀尖一頓，抬眼時，眼底映著火光，卻沒半分笑意。他把削好的樹枝插進篝火餘燼裡，火星“噼啪”濺起幾點。
“我沒啥狠話。”
他聲音悶得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但大人抽骨的時候沒躲，咱們挨刺的時候也沒退。
到了天都，不管是龍潭還是虎穴，誰要是敢動大人一根頭髮，我就算把這身骨頭拆了，也得卡死他的喉嚨。”
朱玉愣了一下，隨即大笑，笑得牽動肋下傷口，疼得首抽冷氣，卻還是拍著大腿：“好你個朱風，平時悶葫蘆一個，放起狠話來比老子的還帶勁！”
他一把搶過酒囊，再次狠狠灌了一口，然後雙手捧著，舉到半空。烈酒在囊中晃盪，映著頭頂那輪冷月。
“來！”
他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舉碗算什麼本事，咱們舉這酒囊！此去天都，九死一生，誰要是慫了，誰就不是朱家的種！大人，西位夫人，咱們兄弟西個，生死不離！哪怕碎了這身骨頭，也要替大人砸開一條生路！”
朱樹、朱臨、朱風同時伸手，西只佈滿老繭的手，死死托住了那隻晃盪的酒囊。
酒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像他們肋下那半塊永遠不會發光的玄鐵刺，也像他們此刻的誓言——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荒原野骨頭最硬的底氣。
楊十三郎坐在不遠處，靜靜看著這一幕。他沒說話，只是將懷中那枚帶裂紋的玉佩，與鎮碑戟殘片貼得更緊了些。
死寂大道在體內緩緩流轉，胸腔裡的冰碴，似乎被這股滾燙的兄弟情義，融化了一絲。
戴芙蓉握劍的手微微鬆了鬆，劍鞘在沙地上輕輕一磕。
她沒看酒囊，目光越過篝火，落在東方那座若隱若現的巨城輪廓上，眼底泛起一絲冰冷的殺意。
秋荷與馨蘭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決然。
七公主壓低斗笠，袖中的玉佩與鎮碑戟殘片發出極細微的共鳴。
東方泛起魚肚白，荒原盡頭的天際線被鍍上一層極淡的冷金色。
篝火徹底熄滅，最後一縷青煙被晨風扯散，融入清冽的寒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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