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時三刻,天眼新城,命運多舛的首座府。
幾個月前還是畫棟雕樑,氣派的首座府……此刻斷牆殘垣在昏冥夜色中如同巨獸的枯骨。
風穿過破損的窗洞,發出嗚咽般的低嘯。這所謂的“首座府”,不過是城西角一片被遺棄的院落,荒草深處,兩間廂房勉強立著,屋頂的破洞能見星辰。
楊十三郎立在生鏽的鐵柵院門前,指尖拂過“鎮壘所”木牌上厚厚的積灰。
疤臉和雲苓沉默地立在身後,白日里他借舊傷爆發之勢驚退遊蕩煞的餘威仍在戍卒中流傳,但此刻,只有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仙力運轉時那熟悉的、自貶謫以來便如影隨形的滯澀感——而在這裡,這種滯澀似乎更沉重了些。
楊十三郎推開院門,朽木吱呀。荒草沒膝,在月光下泛著灰白。
被仇恨之力摧毀的首座府,彷彿已經荒廢多年……
腳步忽地停住。
正廂房的方向,有光。
不是月光,是燭火——極微弱,卻異常堅韌的一點暖黃,從破損的窗紙後透出,在滿院荒寂中,像一粒不肯熄滅的星子。
疤臉的手瞬間按上刀柄,雲苓瞳孔微縮,周身氣息本能地繃緊。這破敗死地,不該有活人,更不該有這般……帶著生氣的光。
楊十三郎抬手,止住二人。他自己也未察覺,呼吸屏住了一瞬。仙力在近乎乾涸的經脈中緩慢流轉,感知延伸出去——然後,猛地一顫。
數道氣息。熟悉到靈魂深處,卻又因過於突兀而顯得不真實的氣息。
是她們……還有他們?但這感覺不對,那些原本清朗或綿長的仙力波動,此刻都顯得……晦暗、沉重,彷彿被無形的泥沼包裹、拖拽。
楊十三郎走到廂房門前,那扇歪斜的木門虛掩著。停頓,推門。
“吱——呀——”
暖光撲面而來,帶著一絲久違的、屬於“人煙”的微弱暖意,將他周身寒意驅散了些許。
屋內景象,讓他定在門口。
房間被匆忙收拾過,蛛網掃去,浮塵稍清,一張三條腿的舊桌用石塊墊著,桌上那盞小油燈,燈焰穩定,顯然是極為珍惜地使用著。
燈旁,三個身影映入眼簾。
戴芙蓉正用一方素帕,反覆擦拭幾隻粗陶碗的邊緣。
她聞聲抬首,髮髻因奔波而微亂,幾縷碎髮貼在汗溼的額角,那身常穿的淡青色羅裙下襬沾滿泥點。
但她的動作依舊穩,抬眼看來的目光,在觸及楊十三郎的瞬間,先是凝住,隨即漾開一層深切的、幾乎要滿溢位來的憂色與如釋重負。
她張了張嘴,沒出聲,只是扶著桌沿緩緩站起。
秋荷蹲在牆角一個用石塊臨時壘成的小灶前,手裡拿著截破木板,正對著灶裡微弱的火苗小心扇風。
灶上架著個豁了口的瓦罐,裡面滾著些稀薄的粥水,幾乎沒什麼米香。
聽到門響,她猝然回頭,眼睛在昏黃光線下瞪得極大,手裡的木板“哐當”掉在地上,濺起幾點火星。
她慌忙去拍打衣角濺上的灰,動作有些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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