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官人！久仰久仰。劉某不知宋官人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他知道我是誰——名帖上寫著“定王府供奉、太子中允、秘閣校勘、通首郎”，這些頭銜雖然沒有地方實權，但每一個都能壓得他喘不過氣來。他知道我得罪不起，但他也知道我沒有地方行政權，不歸他管，他也不歸我管。這個分寸，他拿捏得恰到好處。
我笑了笑，還了一禮。“劉知寨客氣了。宋某路過貴地，聽聞清風寨治理得井井有條，特來拜訪。叨擾了。”
“不叨擾，不叨擾。宋官人能來，是劉某的福分。快請進，快請進。”
劉高側身讓路，做了個請的手勢。
劉高的廳堂比花榮家闊綽得多。紅木桌椅，精美的瓷器，牆上掛著名人字畫。劉高請我在客位坐下，自己在主位陪坐。他吩咐管家上茶，茶水端上來，是青州府送的好茶。
我端著茶碗喝了兩口，跟劉高說了幾句場面話——東京的天氣，青州的民情，皮貨藥材的行情。劉高一一作答，言語間透著對本地情況的熟悉，又不失時機地表達了對東京的嚮往。他說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我便放下茶碗，站起來告辭。
劉高送到廳堂門口，我讓他留步，他執意送到了二門。我再次拱手，轉身往外走。石秀跟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
走出廳堂，穿過前院，經過一道月亮門的時候，我餘光掃到側面的花園裡有個人影。一個穿著淡藍色褙子的女人，站在一叢臘梅後面，微微側著身子，像是在賞花，又像是在躲著什麼。她的臉被臘梅的枝條遮住了一半，但那雙眼睛是藏不住的——正朝我這邊看。
華秀麗。
《水滸傳》原著中是這樣描寫她的：
“身穿縞素，腰繫孝裙。不施脂粉，自然體態妖嬈；懶染鉛華，生定天姿秀麗。雲鬟半整，有沉魚落雁之容；星眼含愁，有閉月羞花之貌。恰似嫦娥離月殿，渾如織女下瑤池。”
華秀麗果然是個精明的女人。丈夫在接待京官，她不方便拋頭露面，但她又實在忍不住想看看這位東京來的年輕貴官到底什麼模樣。她算好了我走出來的時間，算好了我的路線，算好了臘梅枝子能擋住她的臉。她唯一沒算到的是——我也在看她。
她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轉頭。我裝作沒看見，繼續往前走。
石秀顯然也看見了。出了劉高家大門，他壓低聲音說：“哥哥，花園裡有人。”
“知道。”
“是個女的？”
“嗯。”
“劉高的老婆？”
我沒回答。上了馬車，時遷甩了甩韁繩，馬車吱呀吱呀地往客棧走。我靠在車壁上，閉著眼睛。
回到客棧，時遷蹲在椅子上，縮著脖子說：“大當家，清風山那邊有動靜了。這幾天小嘍囉在山下轉悠，到處打聽劉高家住在哪兒，劉高老婆長什麼樣。”
我點了點頭。王英這個人，好色成性，見了好看的女人就走不動道。他不會提前計劃“正月十八去搶劉高老婆”——他自己都不知道正月十八會在路上碰見華秀麗。他只是在山下轉悠，碰見誰算誰，碰見好看的就搶。
正月十八那天，華秀麗要去給祖墳上臘祭。王英的小嘍囉在山下轉悠，碰上了，自然會動手。不是他選了正月十八，是正月十八那天，華秀麗正好出門了。
“從今天起，每天派人盯著劉高家。華秀麗什麼時候出門上墳，咱們什麼時候跟上。王英什麼時候動手，咱們什麼時候截。”
時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那天夜裡，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花榮說她“極不賢”，是站在武將的立場——這個婆娘幫劉高把武將的油水收走了，所以“不賢”。但對劉高來說，這個婆娘幫他出謀劃策、壓住花榮、撈足油水，她是“極賢”的賢內助。花榮和劉高，都是這個制度裡的棋子。花榮是那顆被壓的棋子，劉高是那顆壓人的棋子。
兩顆棋子的矛盾，不是誰對誰錯，是制度本身的問題。華秀麗呢？她是被這個制度捲進去的一個人。她幫劉高出謀劃策，是她的選擇。但她不該被王英劫上清風山，不該被關在王英的房裡。那是她罪不至此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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