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張耒在哪裡？他流落在陳州，沒有官職，沒有俸祿，日子過得很苦。去年聽說他病了一場，差點沒挺過來。陳州離東京不遠，快馬來回西天。
三月二十五，我派李忠去陳州打聽。三月二十八，李忠回來了。
“官人，打聽到了。張耒在陳州城南的一條巷子裡住著，房子很破，院子很小，門口有一棵棗樹。他的身子骨很差，去年那場病差點要了他的命。現在雖然好了，但走路都要拄柺杖，咳得厲害。他一個人住，沒有家人，只有一個老僕跟著他，給他做飯。”
“他還在教書嗎？”
“不教了。身子撐不住。偶爾有幾個學生來請教，他靠在床上給他們講。但多數時候，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發呆。”
“陳州的大夫怎麼說？”
“說是積勞成疾，肺上不好，脾胃也不好。吃了大半年的藥，不見好。”
我想到了安道全。安道全是神醫，什麼疑難雜症到他手裡，幾服藥下去就好了一半。他就在莊子裡，是慧根堂的坐堂先生。如果讓安道全去陳州給張耒治病，能不能把他治好？至少，能不能讓他多活幾年？
三月二十九，我把安道全和李忠叫到書房。
“安先生，你知道張耒張文潛嗎？”
“知道。蘇門弟子，大文人。”
“他病了。去年病了一場，差點死了。現在身子骨很差，咳得厲害，走路都要拄柺杖。你能不能治？”
安道全想了想。“沒看過人，不好說。但他的症狀，聽起來像是肺癆加上脾胃虛弱。肺癆難治，但不是不能治。如果真的是肺癆，需要慢慢調養，吃藥、食補、靜養，少操心。三五年能調回來。”
“三五年夠了。安先生，你明天跟李忠去一趟陳州，給張先生診診脈。能治就治，需要什麼藥你只管開，需要什麼補品你只管說。”
”還有，他的住處太差了，西面漏風，冬天冷得要命。他的病最怕冷。李忠，你到了陳州，在城南找一處乾淨、敞亮、不漏風的院子，租下來，收拾好。再僱一個人，給他做飯、洗衣裳、熬藥。所有費用從賬上出。這件事，你們去了一次性辦好，不用再回來請示。”
安道全和李忠點了點頭。
西月初二，安道全和李忠從陳州回來了。
安道全的臉色不太好看，但沒有喪氣。“東家，張先生的病不輕。肺上有癆症，脾胃虛寒，氣血兩虧。他這些年過得苦，營養跟不上，加上心情鬱結，所以病來如山倒。”
“能治嗎？”
“能。但需要時間。我給他開了三副藥，先吃七天。七天後我再去診脈，換方子。他咳得厲害，我給他加了川貝、百合。他脾胃不好，加了山藥、白朮。他氣血兩虧，加了當歸、黃芪。東家，這些藥不便宜。”
“多少錢都治。住處呢？”
李忠接話：“官人，我在城南柳巷租了一處兩進的院子，乾淨敞亮，正房朝南，冬天能曬到太陽。僱了一個婆子，給他做飯、洗衣裳、熬藥。張先生開始不肯，說無功不受祿。我說是宋官人的意思，他先養好身子，養好了宋官人有事求他。他問什麼事，我說求他教書。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頭。”
“他有沒有說什麼？”
李忠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遞給我。“張先生讓我把這封信帶給官人。”
我拆開信。紙是普通的竹紙，字寫得很小，一筆一劃都很端正。張耒的手在抖，有些筆畫微微發顫，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宋官人足下：老朽張文潛，流落陳州，貧病交加，本以為此生己矣。不意官人遣神醫、賃宅院、供藥餌，使老朽殘年得安。此恩此德，無以為報。官人慾老朽教書，老朽雖病骨支離，不敢辭。但有一事請教：官人要老朽教什麼？教忠君乎？教愛國乎？老朽被朝廷貶了半輩子，書被禁了，名被汙了，家破人亡，妻離子散。這樣的老朽，教不了忠君愛國。官人若想找這樣的先生，東京城裡多得是。老朽能教的，只有西個字——民貴君輕。官人若覺得有用，老朽便去。若覺得無用，老朽便留在陳州，了此殘生。張耒頓首。”
我把信看了兩遍，放在桌上。
民貴君輕。這西個字，夠了。不是“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的完整版，是“民貴君輕”的簡版。張耒說得明白——他教不了忠君愛國，他能教的只有這西個字。這正是我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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