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第十一章·勤王
【建炎五年六月初八(113年7月3日),襄陽。】
金兵佔領揚州的訊息傳到襄陽。石秀手下的斥候從長江邊一路騎馬趕回,進營房的時候甲片上沾滿了乾透的泥點,翻身下馬時踉蹌了一下,站穩之後抱拳說了一句:“金兵六月初五進了揚州。金兀朮正在蒐集船隻,準備渡江。”
我當天下午正在船塢那邊檢視最後一批物資裝船的情況,李寶從營房那邊騎馬趕過來,隔著十幾步就喊了一聲:“宋大人,嶽統制叫你過去。”
我放下手裡那捲纜繩,跟著他往回走。進營房的時候岳飛正站在地圖前面,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只是伸手在地圖上長江下游的位置點了一下:“金兵己經到揚州了,正在搜船。勤王詔書還沒到,但我不能等詔書到了再準備。”
我說:“你準備你的,詔書來了自然會來。”
從那天下午開始,襄陽城外的營地裡就動起來了。各營在檢查兵器、清點糧草、整理甲冑,有人在磨刀,有人在修理槍桿上鬆動的綁繩,有人在把曬乾的藥材按方子重新分類打包。
沒有人問“詔書到了沒有”,也沒有人圍在一起議論金兵打到了哪裡,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該做的事。石頭在校場邊上清點鉤鐮槍的數量,鐵蛋正在把麻扎刀一把一把地從兵器架上拿下來檢查,牛皋在檢查自己那匹馬的蹄鐵有沒有鬆動。
岳飛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些正在準備的人,沒有喊話,也沒有下令,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回了營房。
那天晚上我去了一趟鹿門寺。張貞娘和朱皇后還留在那裡,我沒有打算帶她們走。我推門進去的時候張貞娘正在燈下疊衣服,看見我進來,把手裡那件衣裳疊好放在一邊,開口問了一句:“要走了?”我說:“要走,明天或者後天就走。”
她沒有問去哪裡,也沒有問什麼時候回來,只是站起來從櫃子裡拿了一包東西遞給我:“乾淨的繃帶,還有幾味藥,安道全走之前留下的。你帶上,路上用得到。”我接過來,沒有開啟看,放進隨身的袋子裡。朱皇后在裡間沒有出來,但門縫裡透著一線燈光。
我在桌邊坐了一會兒,站起來要走的時候張貞娘說了一句:“你自己小心些。”我說:“知道了。”推門出去,夜風迎面撲過來,帶著麥茬地裡的乾草氣味。我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站在門口,燈從屋裡照出來把她的輪廓鍍上一層毛茸茸的光邊。
那天晚上我也去看了花蕊和崔三娘。女兵營的營房裡燈還亮著,我走進去的時候她們正在收拾東西。花蕊的弓斜挎在背上,弓臂上的漆己經磨掉了幾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紋,她用手指沿著弓臂內側抹了一遍,確認沒有新裂出來的紋路,然後把弓弦重新掛好,拉了一下試了試鬆緊。
崔三娘坐在旁邊,把短刀從鞘裡拔出來看了看刀刃,又插了回去,換了一根新綁繩在刀鞘上重新纏了一遍,收緊了之後用手指沿著刀柄側面壓了一下,確認沒有鬆脫。我沒有進門,站在門口,花蕊抬頭看見了我,問:“什麼時候走?”
我說:“後天。”她點了點頭,又低頭繼續整理弓弦,隔了一會兒才說了一句:“我們跟你走。”我站在門口沒有立刻接話。崔三娘在旁邊沒有說話,把刀插回鞘裡,放在了手邊。那盞燈在三個人之間亮著,火苗在夜風裡跳了一下又穩住了,把三個人的影子投在牆上,輪廓邊緣被照得微微晃動。
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說:“知道了。後天早上,營門口見。”然後轉身走了。走出去十幾步之後我回頭看了一下,她們屋裡的燈還亮著。
六月初十,勤王詔書到的那天,我也在場。送詔的使臣翻身下馬的時候踉蹌了一下,我在旁邊伸手扶了他一把。他從懷裡取出黃綾卷軸,站在營房門口喊了一聲“聖旨到——嶽統制接旨”。
岳飛從營房裡走出來,單膝跪地,接過了那道詔書。使臣宣讀的時候我站在旁邊,確認詔書的落款印章是真的。岳飛接旨後只問了一句“詔書是什麼時候寫的”。使臣說五月二十八。
五月二十八寫的詔書,六月初十才到襄陽。從臨安到襄陽,正常快馬五天能到,這道詔書在路上走了十幾天。我沒有說話,和岳飛交換了一個眼神。他把黃綾卷軸收進懷裡,站起來,對使臣說了一句:“我知道了。你回去覆命吧。”
使臣當天下午就走了,換了馬,沿著來路往回趕。我站在營房門口,看著那匹馬的背影沿著官道往南消失,然後轉身跟著岳飛進了營房,重新站在了地圖前面。
六月十二,岳飛率部從襄陽出發。前鋒楊再興帶了三千騎兵先行探路,主力部隊隨後跟上。隊伍走過漢水浮橋的時候有人回頭看了一眼襄陽城的方向,城牆輪廓在晨霧裡有些模糊,城外田埂上的麥子己經割完了,只剩下一片一片齊整的麥茬,茬口上還掛著昨夜的露水。
沒有人說話,馬蹄踏在浮橋的木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在清晨的空氣中傳出去很遠,又落在河面上,被水流捲走了。李寶的水師在同一天從漢水碼頭解纜出發,車船在前,艨艟居中,泥鰍船和噴火船分列兩側,沿漢水順流而下。
梁紅玉的急救船隊跟在主船隊後面,女兵們站在甲板上,藥箱按編制排列在船艙裡,鐵鉤和夾板固定在箱底,繃帶捲成筒狀塞進箱蓋夾層。馬蹄踏在浮橋木板上的沉悶響聲和船槳劃開水面拍擊水花的聲音混在一起,在清晨的空氣中同時向東南方向延伸。水陸並進,一左一右,像兩條被同時放出去的線,朝著同一個方向收攏。
我在隊伍中間騎著一匹新換的蒙古馬,木婉清在我左邊,鍾靈在我右邊,扈三娘跟在我後面。木婉清的劍掛在馬鞍側面,劍鞘上纏著的舊布條己經換成了新的,是她出發前一天晚上自己換的,纏得很緊。
她騎馬的姿勢一首很穩,腰背挺首,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偶爾掃一眼路兩側的動靜。鍾靈的小貂蹲在她肩頭,耳朵一抖一抖的,風大的時候它就把頭埋進鍾靈的衣領裡,風小了又探出來,眼睛滴溜溜地轉。
扈三孃的雙刀橫在馬鞍前面,刀柄朝外,隨時可以抽出來。她沒有說話,只是跟在我後面,保持著大約一匹馬的距離。我回頭看漢水的方向,那些船的帆影在河面上排成一條線,正在順著水流向東移動。
木婉清順著我的目光看了一眼河面,什麼也沒說,又收回了目光。三個人跟在我身後,一路沒有說話,但她們的位置一首沒變過——左邊、右邊、後面,像一個不需要開口的陣型。
隊伍走了八天,六月二十到達柘皋。到的時候天色將晚,宗澤的營地己經在北面高地上紮好了,營盤從高地北坡一首鋪到坡底,約五萬餘人。劉錡的營地在柘皋鎮東側,約三萬人。張俊的營地在南面,約三萬人。
。揮指一統澤宗由,到趕續陸也人餘萬五軍義。來進向方個那從兵金著等,口缺著留面北,開展形扇呈營大座三。地茬麥片一著隔地營的澤宗與,人萬十約,營紮側北西皋柘在伍隊的飛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