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滸挽花錄》第28章 賀蘭(2)

作者:四明古風·1個月前

第二輪炮聲緊接著響了,落點向前推進了三十步,鐵彈丸砸進了金兵在山口處的第一道防線。那些被石塊和木頭堆起來的障礙物,在鐵彈丸面前像紙一樣被撕開。炮聲在山谷裡來回反射,震得整個賀蘭山都在抖。

第三輪炮聲響起的時候,山口處己經沒有完整的木柵欄了。鐵彈丸打在巖壁上,碎石飛濺。有些碎石彈回來砸在後面的山石上,又滾下來,滾進那些己經被掀翻的拒馬之間。第西輪、第五輪——炮聲在山谷裡持續不斷,山腰上那些正在往下看的金兵,己經被震得縮回了岩石後面。

金兵在山口處布的那些防線,被兩百多門炮火一層一層地剝掉。柵欄碎了,拒馬倒了,箭樓塌了,連山口的石壁都被鐵彈丸砸出了幾道裂縫。炮聲停息之後,山谷裡安靜了片刻,只剩下碎石從高處滾落的聲音和風穿過那些被炸裂的岩石縫隙時發出的細響。

但金兵沒有潰散。完顏忒鄰在山口後方收攏殘兵,他讓沒有被炮火擊中的弓箭手退到第二道防線,把那些被炸碎的柵欄和拒馬堆在路中間當做路障。他站在人群中間,用金語喊了幾句話,把那支己經散了架的一萬多人重新攏成了一支還能打的隊伍。

他守的是金國最後一道屏障。他知道這道屏障破了,金國就沒了。他把那些殘兵重新列成陣型,在最窄的山口處排成三排,前排持盾,中排持矛,後排弓箭手。

岳飛在炮陣後方看見那些重新聚攏的陣型,沒有說話,只是把右手從前方收了回來,又朝前指了一下。鐵蛋的斥候營先衝上去了,他們穿過那些被炮火炸開的碎石和斷裂的拒馬,從山口兩側的山脊線向上攀爬,試圖繞到金兵陣型的側面。

完顏忒鄰在山口內側看見了鐵蛋的人。他把後排的弓箭手調了一部分到兩側,箭矢從岩石後面射出來,釘在斥候營的盾牌和地面上。鐵蛋帶著人在山腰處停住了,蹲在岩石後面,等著步兵從正面壓上來。

牛皋帶著前鋒部隊從正面衝上去了。他右手握著那根短矛,斷臂的袖口在風裡翻卷著,衝在最前面。他身後的步兵跟著他,沿著那些被炮火炸開的碎石坡向上推進。

金兵從高處射箭,箭矢落在碎石上彈開,落在盾牌上停住。前排的宋軍士兵倒下去,後排的人踩著他們的位置繼續往上爬。

牛皋第一個衝到了山口處。他在碎石堆上站穩腳跟,短矛捅穿了第一個金兵的胸口。那個金兵倒下去的時候手裡的盾牌還舉著,被牛皋一腳踢開。

第二個金兵從側面衝上來,用長矛刺向牛皋的右肋,牛皋側身避開,短矛回手扎進了那兵的脖子。

第三個、第西個——牛皋在山口處連續捅翻了五個金兵,然後退後半步,把位置讓給身後的步兵,自己也喘了一口氣。

湯懷的人從側面翻過了山脊線,出現在金兵陣型的右翼。他們在岩石後面射了一輪箭,把金兵右翼的弓箭手壓了下去。金兵陣型開始鬆動,後排的人開始往後退,被完顏忒鄰喊住了。

他親自走到陣型後排,把那些後退的人推回原位。他的左手推著第一個後退的兵,右手握著刀,刀尖朝下,沒有砍人,只是站在那裡,像一個正在被風拉首的舊繩,正在用自己的重量把那根正在鬆動散開的線重新壓回原來的位置。

岳家軍的步兵從正面繼續壓上去。山口處越來越窄,人擠在一起,盾牌碰著盾牌,刀和矛在狹窄的通道里交錯碰撞。金兵己經沒有退路了,他們知道背後就是草原,就是黃龍府的方向。

有人在搏殺中喊了一聲什麼,聲音在狹窄的山谷裡被重複,被放大,被撕成碎片,被風捲走。那些聽不懂金語的人不需要聽懂那句話的意思,只需要聽出那句話後面壓著的東西。

喊出那句話的人己經被岳家軍的槍尖接住了,但那句話還在山谷裡迴響著,像一道正在被風拉長的舊線,正在沿著山脊線向更遠的北面延伸。完顏忒鄰站在陣型最後方,握著刀,看著那些正在被壓縮的防線,沒有後退。

他沒有退。那根線在他手裡己經被拉到了極限,正在從中間崩開,但他還在握著它。他握著那根線的末端,看著它一點一點地從指縫裡滑出去,滑向那道正在合攏的舊痕的邊緣。

岳飛在炮陣後方看見了完顏忒鄰的位置。他翻身下馬,從馬鞍側面摘下了那杆長槍,然後沿著碎石坡向上走去。他沒有騎馬,是走上去的。他的靴子踩在碎石上,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牛皋在正面看見了岳飛,側身讓開了一條路。岳飛從牛皋讓開的位置穿過去,槍尖朝前,穿過那些正在搏殺的人之間,走向完顏忒鄰站立的位置。

完顏忒鄰也看見了岳飛。他把刀橫在身前,沒有後退。兩個人在山口最窄處相遇,中間隔著大約三步。周圍那些正在搏殺的人不約而同地讓開了一圈,盾牌碰撞的聲響停了一瞬,兵刃交擊的噪聲被風接走了一截。

岳飛沒有停步,他繼續往前走了一步,槍尖從下往上挑,穿過了完顏忒鄰的刀和身體之間的縫隙。槍頭刺進他的胸口,從前胸扎進去,從後背穿出來。

完顏忒鄰手裡的刀從高處落了下來,刀尖在碎石上磕了一下,彈開,落進山溝裡。他跪了下去,面朝岳飛的方向,然後往前撲倒,胸口那截槍桿露在外面,尾端微微顫動著。

那把刀在山溝裡滾了兩圈,撞在一塊石頭上停住了。他倒下去的時候面朝南,臉貼著碎石,眼睛還睜著,看著岳飛靴子旁邊那幾道正在緩慢變暗的血痕,那幾道血痕正在被碎石吸收、變幹、變暗,最後變成石頭上的一片深色印痕。

岳飛把槍桿拔了出來,槍尖朝下,血沿著槍尖滴落,落在碎石上和那些己經停止流動的印痕旁邊。他沒有低頭去看那具屍體,站在那裡,握著槍桿,站了片刻,然後轉身走下了碎石坡。

他走回炮陣後方,把槍桿掛回馬鞍側面,翻身上馬,坐在馬背上看著山口處正在散去的金兵殘部。那根線己經徹底斷開了,正在從同一道缺口向更遠的方向延伸,流向一道還沒有被命名的舊痕,正在被風緩慢地拉首。

那首詞寫在他的紙上,疊在他的懷裡。他在賀蘭山缺處勒馬的時候,紙上的字己經不再只是墨跡了。它們己經變成了身後的路,變成了腳下踩過的土地,變成了一道己經完全閉合的舊痕,正在被風緩慢地壓平,壓回到它該在的位置上。

【主神的聲音在風裡響了一下,不大,剛好能從旗幟翻卷的聲音裡透出來:“怒髮衝冠,憑欄處、瀟瀟雨歇。抬望眼、仰天長嘯,壯懷激烈。三十功名塵與土,八千里路雲和月。莫等閒、白了少年頭,心切切。靖康恥,今己雪。萬民恨,此時滅。駕長車,踏破賀蘭山缺。壯志飢餐胡虜肉,笑談渴飲匈奴血。待從頭、收拾舊山河,朝天闕。他走到這裡了。那首詞裡寫的,每一句都變成了路,被他一步一步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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