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豹的報復來得比林默預想的還快。
第二天一早，張管事就當眾宣佈，林默被派去清理丹房後院的陳年藥罐——大大小小三十幾個，個個結著厚厚的藥鏽，黑得像鍋底，散發著一股混合了焦糊和苦澀的怪味。最大的那個能裝下一個三歲孩童，最小的也有拳頭大小。
“這些都是沈師兄煉廢藥留下的罐子，今天必須全部洗乾淨，一點汙漬都不能留。”張管事叉著腰，唾沫星子噴了林默一臉，“洗不乾淨，就別想吃飯！”
雜役們都來看熱鬧。錢豹抱著胳膊靠在牆上，笑得最歡，三角眼裡滿是幸災樂禍：“這藥罐上的可是‘藥鏽’，用草木灰都擦不掉。上次李二牛被罰洗藥罐，搓了一天，手都搓爛了，最後還剩一半沒洗乾淨，被張管事扣了三天的飯。”他斜眼看著林默，“我看你今天也懸。”
“別這麼說。”圓臉雜役在旁邊陰陽怪氣，“人家林默可是沈師兄親口誇過的，說不定有獨門秘方呢。”
兩人一唱一和，引得周圍雜役一陣鬨笑。瘦猴急了，想幫林默說話，被老王頭拽住。老王頭衝他搖了搖頭，壓低聲音說：“別添亂。”
林默沒理那些嘲諷，蹲下身，拿起一個藥罐掂了掂。罐壁上的汙漬硬得像石頭，指甲刮上去首打滑，散發著一股混合了焦糊和苦澀的怪味。他湊近聞了聞——有硫磺味、有焦糊氣，還有一股淡淡的金屬味。這是煉聚氣丹時火候失控留下的痕跡。
“藥鏽”的本質，是藥物在高溫下碳化後形成的聚合物，再加上玄鐵砂中的金屬氧化物混合其中，形成了一層緻密的“碳-金屬複合汙漬”。就像實驗室裡燒杯壁上結的焦痂，用普通清潔劑根本洗不掉。
但林默並不慌張。前世在實驗室，對付這種頑固汙漬有個標準流程：先用熱鹼水浸泡，讓聚合物水解變軟；再用酸液中和，去除金屬氧化物；最後用硬毛刷物理清除。這套流程的核心原理是酸鹼交替——鹼液開啟聚合物的結構，酸液溶解金屬氧化物，交替使用就能層層剝離。
他目光掃過丹房牆角。那裡堆著不少煉廢的玄鐵砂，還有一些被丟棄的青紋草莖。玄鐵砂的主要成分是氧化鐵，遇水會生成弱酸性溶液，能溶解金屬氧化物。青紋草燃燒後的灰燼含鉀鹽，溶於水就是天然的鹼性溶液，能水解有機聚合物。兩樣東西都是廢料，但放在一起，就是天然的“酸鹼清洗套裝”。
林默抱著最大的藥罐往蓄水池走。他沒有理會身後的鬨笑聲，先把藥罐灌滿水，扔進一把玄鐵砂，用木塞堵住罐口，使勁搖晃了幾十下。鐵砂在水中翻滾，發出沙沙的摩擦聲。靜置片刻後倒出，水己經變成了渾濁的黃褐色——那是鐵離子和部分溶解的藥鏽。這是第一步，酸洗。
接著，他往罐裡塞了一把曬乾的青紋草莖，用火摺子點燃，讓它在罐內充分燃燒。草莖燒完後，罐壁上附著一層白色的草灰，富含碳酸鉀。他再次灌滿熱水，堵住罐口，使勁搖晃。熱水讓碳酸鉀充分溶解，形成鹼性溶液，與酸洗後殘留的有機聚合物發生水解反應。這一次倒出來的水，比剛才更黑更濁。這是第二步，鹼洗。
他重複了一遍酸洗和鹼洗，交替進行。第三次倒出水時，水的顏色明顯變淡了。
最後，他拿起絲瓜瓤，蘸上細沙，往罐壁上一刷——
原本堅如磐石的藥鏽，竟然像泥巴似的簌簌往下掉，露出裡面鋥亮的陶壁！罐壁光滑得能映出人影，一點汙漬都沒有留下。
雜役們的笑聲戛然而止。
錢豹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巴張著，半天合不攏。圓臉雜役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看錯了。瘦猴激動得臉都紅了：“林默哥，你太厲害了！”
林默沒有停，繼續刷洗。一個，兩個，三個……他越洗越快，手法越來越熟練。每洗一個罐子，他都嚴格遵循“酸洗-鹼洗-酸洗”的交替順序，絲瓜瓤蘸細沙的手法也越來越利落。圍觀的雜役越來越多，連老王頭都拄著柺杖挪了過來。他拿起林默洗好的藥罐，用指甲颳了刮內壁——一點藥鏽都刮不下來。
“好傢伙。”老王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道光，“你這是用了什麼法子？”
“就是先用鐵砂水泡，再用草灰水泡，最後用絲瓜瓤刷。”林默說得輕描淡寫，“想著鐵砂能磨掉汙漬，草灰能去味，沒想到真管用。”
他沒解釋酸鹼中和、聚合物水解這些原理。說了也沒人聽得懂。
不到一個時辰，三十幾個藥罐全部洗完，整整齊齊地碼在丹房門口。最大的那個在最前面，最小的依次排列，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像三十幾件剛剛出窯的瓷器。每一隻罐子的內壁都光滑如鏡，看不到一絲藥鏽的痕跡。
張管事過來檢查時，臉色像吞了只蒼蠅。他拿起一個藥罐翻來覆去地看，想挑出點毛病，但實在挑不出來——那罐子洗得比新的還乾淨。內壁光滑，外壁鋥亮，連罐口那道最難洗的凹槽裡都沒有半點汙漬。
“行了。”他把藥罐往地上一放，“今天的活算你幹完了。下午繼續去藥圃拔草。”
說完扭頭就走，再沒提“洗不乾淨就別吃飯”的話。
錢豹和圓臉雜役也灰溜溜地散了，臨走前，錢豹狠狠瞪了林默一眼，那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剝。但他什麼都沒說——他找不出任何毛病，留下來只會更丟臉。
瘦猴湊過來，興奮地說：“林默哥，你這一手太絕了！看錢豹那張臉，跟吃了蒼蠅似的！你是怎麼想到的？”
“以前在家種地，鋤頭上的鐵鏽用草木灰水泡一泡就能擦掉。想著藥罐上的汙漬跟鐵鏽差不多，就試了試。”林默把功勞推給“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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