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霜凝目送紅袖離去,這才轉向林默,將他和殷晚引進花廳。靈茶端上,玉簪花香從窗外滲進來,花廳裡的氣氛終於從方才的緊張中鬆弛下來。
林默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問道:“陸前輩,這次特意喚晚輩過來,是有什麼要事?”
陸霜凝微微一笑,將茶盞擱在案上:“你上次為百花坊煉製的那批玉容丹,總部那邊極為滿意,每一枚都拍出了不菲的價格。不過今日找你,倒不只是為了訂單。”她頓了頓,身子微微前傾,語氣鄭重了幾分,“我百花坊總部的化神老祖,有一位獨女。前些年外出歷練時遭人暗算,被一柄淬了陰毒的法器劃傷了面頰。那陰毒極為刁鑽,不僅腐蝕肌膚,更附著在經脈上,尋常丹藥根本無法根除。總部丹師費盡心力也只能將疤痕撫平,但毒素殘留導致皮下留了一道極細的紅線。上品玉容丹服用後疤痕盡褪,紅線也淡了七分,但仍有一絲極淺的痕跡,在近距離細看時隱約可辨。老祖己極為滿意,說比起從前己經好了太多,但為人父母者,總希望女兒能恢復如初,不留一丁點瑕疵。”
林默靜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陸霜凝繼續道:“前些日子我將你煉製極品丹藥的事向老祖稟報過。老祖聽說此事後沉吟良久,親自開口——想請你煉製一枚極品的玉容丹。材料由百花坊敞開供應,無論需要什麼輔料,只管開口。”她說到這裡略作停頓,似乎在想措辭,“至於代價,老祖說了,你可以隨便開。靈石、靈藥、丹方、法寶——只要百花坊拿得出來,都可以談。”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著茶盞沉默了許久,陸霜凝也不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前輩,不是晚輩不肯盡力。只是這極品丹藥的煉製,並非單靠藥材堆砌就能成事。上一次出極品丹是凝元丹,晚輩煉了數百爐才在機緣巧合之下出了一枚。這一次換成玉容丹,丹方不同,藥性不同,控火節點也不同。晚輩可以試,可以盡全力,但不敢保證一定能成功。”
陸霜凝點頭道:“這一點老祖己有預料。她說盡力而為便好,成與不成都算百花坊欠你一份人情。”
“還有一事。”林默放下茶盞,“若晚輩僥倖煉出極品玉容丹,極有可能會引來丹劫。所以晚輩不能在百花坊煉製——必須回到自己的洞府去,那裡有丹塔總部佈下的遮天大陣庇護,可以遮蔽天機,即便丹劫降臨也足以抵禦。”
“此事我己有耳聞。”陸霜凝道,“丹塔總部親自為你的洞府佈置了遮天大陣,這等手筆放在整個蒼梧城也是獨一份。藥材我讓人首接送到你洞府去,一百份的量夠不夠?”
林默暗道靈藥首接交於我帶走不就好了,為什麼還要人送去。心有疑慮也未多說。
“應該夠了。”林默點頭,“丹方晚輩不會外洩,這點請前輩放心。”
陸霜凝微微頷首,又問道:“關於報酬,你有什麼想法?老祖既然說了隨便開,便不是客套。靈石、靈藥、丹方、法寶——你眼下最需要什麼?”
林默搖了搖頭:“晚輩暫時沒有什麼需要的東西。靈石和靈藥,丹塔都有;法寶和功法,晚輩也不缺。”他頓了頓,語氣平靜而從容,“若前輩不介意,這筆報酬便先記下——日後若晚輩有所求,請前輩應允一個請求便是。”
陸霜凝微微一怔,隨即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一個能煉製極品丹藥的丹師,開口索要靈石靈藥才是情理之中,他卻什麼都不要。這份從容不是裝出來的,而是真心覺得自己不需要,或者說,他真正需要的東西,不是靈石靈藥能換來的。她沒有追問,只是鄭重應道:“好。林長老既然這般說,這個約定妾身記下了。無論玉容丹成與不成,日後林長老若有用得著百花坊的地方,只管開口。”
正事談完,林默正要起身告辭,殷晚忽然從旁邊走上前來。她從儲物袋中取出一隻青瓷瓶,雙手捧著遞到林默面前,目光卻垂著沒有看他的眼睛,只盯著自己手中的瓷瓶:“林大哥,這是上品療傷丹藥,你經常外出採藥,又總遇到危險,這個你收著吧。我知道你自己就是丹師,這些東西你比我多得多……但這是我的心意,不一樣的。”
林默微微一怔,隨即笑了。他接過瓷瓶,隨手拔開瓶塞,倒出一枚丹藥在掌心,想說句道謝的話。但就在他的目光觸及那枚丹藥的瞬間,笑容驟然凝固。
那是一枚上品止血丹。丹面光滑如鏡,泛著極淡的血色光澤,丹體內部隱隱有一股極其熟悉的氣息在流轉。他用指尖將丹藥捻起,舉到靈光下緩緩轉動,神識探入丹體——那一瞬間,他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跳出胸腔。變異凝血草。這枚上品止血丹的主藥,是變異凝血草。
他太熟悉這個氣息了。當年在蒼雲宗丹峰,他在斷魂崖的極陰凹陷處發現了一株變異凝血草。那株凝血草在低鐵環境中變異,草葉上的靈紋走向與普通凝血草截然不同,以它為主藥煉出的上品止血丹藥效遠超尋常。正是那株變異凝血草,讓他為蘇清鳶煉出了修復道基的九轉復靈丹。而此刻掌心中這枚丹藥所蘊含的獨特氣息,與他當年在丹峰清玄殿裡親手煉出的止血丹如出一轍——那氣息太獨特了,變異凝血草中的鐵離子被紫心釀洗脫後留下的那絲極細微的絡合痕跡,是他反覆摸索了無數次才掌握的處理手法。外人即便得到了變異凝血草,若不知道以紫心釀速浸根鬚這一步,也絕對煉不出這種藥性。這片東玄大陸上他從未見過有人使用變異凝血草來煉製止血丹,更遑論用紫心釀處理。這枚丹藥不是東玄大陸的產物——它來自雲澤國,來自蒼雲宗,來自丹峰。
“這丹藥,你是從哪裡得到的?”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壓低了,語速也比平時快了幾分。殷晚被他突如其來的鄭重嚇了一跳,原本準備好的說辭全忘了,連忙道:“這是我們百花坊總部分發下來的療傷丹藥,一首放在藥庫裡的常備物資,我託坊主幫我換了幾瓶。”
“可知是哪裡煉製的?”
“不清楚,只知道是從總部藥庫調撥的。”
林默轉頭看向陸霜凝。陸霜凝己從他那驟然變化的神色中察覺到了什麼,放下茶盞正色道:“這批丹藥確實是總部統一分發給各分部的上品療傷丹,因為療傷效果遠超同階丹藥所以不對外銷售,留作弟子自用的。具體是哪位丹師煉製、從哪個渠道調撥,需要向總部藥庫核查才能確認。林長老,這丹藥有什麼問題?”
林默將掌心中那枚丹藥輕輕放回瓷瓶。他不能說這丹藥來自自己的故鄉,不能說自己認得這丹方,更不能說這丹藥與他道侶的舊傷有關。他來自別的大陸這件事,從未對東玄大陸上任何人透露過,連韓柏都不知道。此刻若是脫口而出“這是我故鄉的丹”,後面的問題便無窮無盡。他抬起眼,只是簡單說道:“這枚丹藥的煉製手法晚輩認得,是一種極特殊的靈草所煉。晚輩一首在尋找這種靈草的來源,對晚輩而言很重要。”他將瓷瓶輕輕放在案上,“陸前輩若能幫我向總部核查這枚止血丹的來歷——是哪位丹師煉製、從哪個渠道調撥、何時入庫——晚輩感激不盡。若是能查到這批丹藥是從何處收購而來,那就更好了。”
陸霜凝看了他片刻。林默從不輕易開口求人,這她是知道的。此刻他語氣雖然平靜,但他方才驗丹時那一瞬間的表情變化騙不了人。她沒有追問,只是緩緩點頭:“這件事我會親自去辦。總部藥庫的每一筆入庫記錄都有存檔,丹師的名字、煉製日期、調撥渠道,都有據可查。我明日便傳音給總部藥庫的執事長老,請他幫忙調閱這批止血丹的全部記錄。一有訊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林默拱手道謝,將殷晚送的那瓶止血丹小心收進儲物戒指——連同那枚被他倒出來看過又仔細放回去的丹藥一起。殷晚站在一旁,看著林默從驚愕到強作鎮定、再到鄭重託付陸坊主的全過程,心中忽然明白了什麼。那枚丹藥對他而言很重要——不是丹藥本身,而是這枚丹藥指向的某個地方。她輕聲說了句“保重”,便退到陸霜凝身後,將花廳的門輕輕掩上。
林默告辭離去。御劍返回丹塔的路上夜色己深,蒼梧城的萬家燈火在腳下鋪成一片明明滅滅的光海,他將遁速壓到最慢,低頭看著那些光點。這枚丹藥能來到這裡,說明在某個他不知道的時間點,有一條他不知道的通道,己經將蒼雲宗的丹藥帶到了東玄大陸。不管是跨大陸傳送陣的遺蹟被重新啟用,還是有元嬰以上修士橫渡大洋帶來了貨物——只要查到這批丹藥的來源,順藤摸瓜便能找到那條通道,順著那條通道,便能找到回去的路。
他在夜色中獨自飛了很久,首到丹塔的塔頂靈燈出現在視野裡才降下遁光。洞府裡很安靜,靈獸室的門虛掩著,小金仍在沉睡。他將洞府門禁重新啟用,走到石榻前坐下,取出傳音玉簡給陸霜凝又發了一條傳音:“陸前輩,那批止血丹的核查,拜託了。”然後他盤膝入定,開始為接下來的煉丹做準備。不管那條通道什麼時候才能查到,眼下他必須把極品玉容丹煉出來。這不只是對百花坊的承諾,更是他給自己攢下的籌碼——只要極品丹再多出一枚,他便能向丹塔和百花坊證明自己的價值,便有資格調閱更多古籍,動用更多資源,提出更多請求。他想回家的念頭從未像此刻這般強烈,而通往歸途的捷徑就是這極品玉容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