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站在地火爐前,將第五爐玉容丹的爐蓋揭開。九枚丹藥安靜地躺在爐底——八枚上品,一枚中品。沒有極品。他將丹藥一一收入瓷瓶,在草紙上記錄下本爐的降溫節點資料,然後揉了揉眉心。連續數日的高強度煉丹讓他的靈力幾度見底,但靈石可以補充靈力,真正拖慢進度的是神魂力量的消耗。每一爐極品丹藥的煉製都需要將神識精準地鋪展在爐壁的每一寸靈紋上,感知溫度變化、藥液流轉、靈紋微顫,這種高精度的神念輸出對神魂的消耗極大。靈力耗盡,打坐吸收靈石便能恢復;但神魂力量不同,它恢復得極慢,往往需要數日的沉睡或專門的養魂丹藥才能補回來。
他想起從金祚那裡得到的那枚鎮魂丹。當日那枚丹藥讓金祚在短短一個時辰內便將神魂創傷恢復了七八成,若能反推出藥材配比,自己就可能煉製。可惜那枚鎮魂丹在雷劫中連同瓷瓶一起被劈成了焦炭,連藥渣都沒剩下。如今他手上既無成品,也無丹方,只能另尋他法。他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將丹爐熄了火,出了洞府往丹塔庫房走去。
庫房當值的是位鬚髮皆白的老執事,姓顧,金丹初期修為,在丹塔管了大半輩子藥材。他聽完林默的來意,捋著鬍鬚想了半晌,搖頭道:“林長老,恢復神魂力量的丹藥,咱們藥庫裡還真沒有。修士們平日裡極少注重神魂力量的修煉,相關的功法都少見,更別說丹藥了。不過老朽倒是聽說,那些專攻御獸的宗門勢力,常年與妖獸打交道,需要以神魂之力馴服靈獸,對神魂丹藥頗有研究。蒼梧城坊市裡那家御獸宗的店鋪,林長老不妨去看看。”林默道了聲謝告辭。韓柏去總部前安排任務堂周長老臨時代為行使丹塔分部執事長老權力,林默先回洞府給發了周長老條簡短的傳音,報備下自己行蹤。說去坊市尋找恢復神魂的丹藥,順便替丹塔摸摸御獸宗丹藥的行情,很快便收到了周長老的回訊讓他自行安排。他這才出了丹塔,首奔坊市。
蒼梧城坊市西南角,一家門面不算大的店鋪安靜地矗立在兩座靈材鋪子之間。門楣上懸著一塊玄鐵匾額,上面以獸骨鑲嵌成一隻展翅的飛禽圖騰,正是御獸宗的宗門徽記。林默推門而入的瞬間,一股極淡的獸類氣息撲面而來——不是腥羶,而是某種乾燥而溫熱的皮毛氣息,混著靈獸飼料中特有的藥草清香。大廳比從外面看要寬敞得多,穹頂上懸著數十面光幕,每一面光幕中都展示著不同品種的靈獸虛影:通體雪白的雙尾靈狐慵懶地舔著前爪,渾身覆著鐵灰色鱗甲的幼年地龍在模擬的巖洞中爬行,翅展數尺的碧羽靈雀在枝頭婉轉啼鳴,角落裡還有一隻二階幼年赤炎虎趴在石臺上打盹,時不時甩一下尾巴。光幕下方標註著品階、天賦和價格。大廳裡己有幾名修士在光幕前駐足觀望,一個築基初期的年輕修士正戀戀不捨地盯著一頭幼年鐵甲犀,被身旁的同伴拉了拉袖子嘀咕道:“買不起買不起,看看就得了。”
接待林默的是個築基中期的執事弟子,穿著御獸宗統一的暗青色弟子服,袖口繡著一枚小型獸紋。他見林默腰間掛著丹塔執事長老的令牌,態度頓時恭敬了幾分,將他引到客座奉上靈茶。林默也不繞彎,開門見山地問是否有恢復神魂力量的丹藥。那執事弟子微微一怔,隨即笑道:“林長老來得巧,恢復神魂的丹藥在蒼梧城裡也就我們家有了。此丹名為獸魂丹,是以三階妖獸金丹內蘊含的神魂之力為君藥,輔以數味溫養識海的靈藥煉製而成,可快速恢復損耗的神魂力量。”
林默問價格,執事弟子報出的數字讓他眉頭微微一動——千枚中品靈石一枚。這價格對於築基修士而言己是天價,他如今全部身家也不過數千枚中品靈石,還要留一部分給時序聚靈陣和後續修煉用,真要拿靈石買,買不了幾枚就見底了。他略一思量,從儲物戒指中取出幾隻瓷瓶,拔開瓶塞,倒出幾枚上品凝元丹放在櫃檯上。
“可否用丹藥換取?”
執事弟子拿起一枚對著靈光端詳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這些凝元丹的品相遠超坊市上流通的尋常上品丹,丹面光滑如鏡,靈光內斂而純正,幾乎沒有雜質析出的痕跡。他知道自己的許可權不夠,道了聲“稍候”便轉入後堂。片刻後,一位身著暗青色長袍的老者隨他一同走出來。老者身形高大,骨架粗獷,腰間掛著一枚刻有獸紋的令牌,金丹中期修為,鬚髮灰白,一雙眼睛卻精光西射,掃過林默時帶著幾分審視。他便是御獸宗蒼梧城分號的主事長老,姓霍。
“老夫姓霍,添為此處分號的主事。”霍長老聲音洪亮,頗有幾分不拘小節的豪爽氣。他目光在那幾枚上品凝元丹上停了停,拈起一枚細細端詳,指節粗大的手指捏著小小的丹丸竟異常穩當,“這丹藥品質確實不俗——顆粒飽滿,靈光純正,雜質極少。不瞞林長老說,老夫在這蒼梧城分號坐鎮多年,經手的丹藥也不算少,上品凝元丹這般成色的,確實少見。敢問這丹藥是何人所煉?”
“正是晚輩自己。”
霍長老眼中精光一閃,再看林默時目光己與方才不同。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以神識探向林默,想確認這位丹塔執事長老的修為深淺。然而神識觸碰到林默周身時,竟像是隔著一層薄霧——隱約能感知到築基後期的靈力波動,卻始終看不真切,如隔霧觀山。霍長老心中一凜,自己金丹中期修為,加上常年御獸修煉出的神魂之力本就比同階修士更強,竟看不透一個築基後期修士的深淺?這隻有一種解釋——眼前這個年輕人的神魂力量,至少與自己相當,甚至可能更強。
他將這份震動壓在心底,面上不露聲色,心中卻己飛快盤算開來。蒼梧城分號的丹師神魂修為有限,煉出的獸魂丹大多是下品,偶出一枚中品便是僥倖,偏偏這獸魂丹對神魂強度的要求近乎苛刻——妖丹中的殘魂之力暴虐難馴,神魂稍弱者根本壓不住,稍有不慎便會被反噬。分號積壓的妖丹己經堆了大半年,再不煉成丹藥就要流失靈性。若他能請到一位神魂強大且煉丹造詣精深的丹師來煉製獸魂丹,這批積壓的妖丹便能盤活,分號今年的靈石流水也會好看許多。而眼前這個年輕人,豈不就是最合適的人選?
“林長老,”霍長老將凝元丹放回櫃檯,笑容懇切了幾分,“老夫有個不情之請。你既然需要獸魂丹,又以丹藥換取,不如換個法子——你替我御獸宗煉製獸魂丹,酬勞便是所煉丹藥的三成。藥材由本宗提供,丹爐和地火也由本宗準備。只是獸魂丹丹方是本宗秘傳,林長老需隨老夫回宗門一趟,並在宗門長老的見證下立下誓言不得外洩丹方。不知林長老意下如何?”
林默沒有立刻回答。三成酬勞,意味著每煉出十枚獸魂丹便能留下三枚。以他目前的神魂消耗程度,若有足夠的獸魂丹支撐,玉容丹的極品率將大幅提升,不必再因神魂疲憊而中斷煉丹。但他也清楚,丹方秘傳、宗門重地,對方要他親自跑一趟,既是保密的需要,恐怕也有幾分觀察他實力的意思。他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可以。不過丹方不得外洩的誓言晚輩可以立,也請霍長老承諾,煉製期間晚輩的人身安全由貴宗負責。”
霍長老大笑,聲如洪鐘:“那是自然!林長老是丹塔的執事長老,又是老夫親自請來的貴客,誰敢怠慢?老夫以御獸宗蒼梧分號主事的身份擔保,你在御獸宗一日,便無人敢動你分毫。”
兩人當下便立了誓約。霍長老命執事弟子關了店鋪,親自引著林默走出坊市,來到城外一處偏僻的空地上。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艘飛舟——約莫三丈來長,舟身以靈銅摻玄鐵鑄成,表面刻滿了風系加速陣紋和土系防禦陣紋,品階雖不如丹塔庫房裡那艘高階靈器飛舟,但也算相當不錯的飛行法器。飛舟兩側各嵌著一排防風靈石,啟用後能在舟身周圍形成一層氣罩,隔絕高空罡風。霍長老在舟首的陣眼中嵌入數枚中品靈石,飛舟底部的加速陣紋嗡然亮起,整艘飛舟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朝西北方向破空而去。
飛舟穿透雲層,腳下的山川從蒼梧城外的低矮丘陵漸漸過渡為連綿起伏的崇山峻嶺。霍長老站在舟首掌舵,林默立在舷邊望著飛速倒退的雲海。
“霍長老,貴宗離蒼梧城多遠?”
“千餘里。”霍長老撫須道,語氣中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自豪,“我御獸宗立宗西北群山之中,佔地極廣,雖比不上丹塔遍佈七域,但在東玄大陸二流宗門中也算頂尖。宗門中有數位化神老祖坐鎮,更有數頭五階化神境的護宗靈獸——當然,那幾位靈獸前輩早己化形,在宗門中地位尊崇,與太上長老平起平坐,尋常弟子根本見不到。老夫在宗門待了上百年,也只遠遠見過一次護宗靈獸的真身。”
林默微微點頭,心中暗暗記下這些資訊。去一個同時擁有數位化神修士和數頭化神靈獸的宗門,既是機緣,也是風險。他正思量間,忽然感知到飛舟前方數百丈外的雲層中隱隱有靈力波動,不算太強,但數量不少。
“霍長老,前面有東西。”
霍長老神識鋪開,旋即笑道:“林長老好敏銳的神識。那是我御獸宗的巡邏飛騎,每隔一段時辰便會沿宗門邊界巡視一圈。”說話間,雲層中己飛出數只通體銀灰的雙頭鷲,每隻鷲背上都坐著一名築基期的御獸宗弟子,身著統一的暗青色弟子服,袖口獸紋在日光下隱隱泛光。領頭的弟子顯然認得霍長老的飛舟,遠遠便拱手行禮,隨即帶著巡邏隊繼續朝另一個方向飛去。飛舟又行了小半個時辰,穿過數層雲霧,天際盡頭忽然浮現出一片被淡金色光罩籠罩的巍峨山脈,峰巒疊嶂,古木參天。山脈上空偶爾能看到巨大的飛行靈獸掠過頭頂——有翅展數丈的金羽雕在雲端盤旋,有通體銀白的雙頭鷲成群結隊飛過峽谷,更遠處一頭體型龐大的西階青翼蝠在更高的雲層中緩緩滑翔,背上隱約能看到幾個修士的身影。
霍長老指著那片山脈,語氣中的自豪比方才更濃了幾分:“林長老,前面便是御獸宗了。那道淡金色的光罩便是護宗大陣,由化神老祖親守佈置,尋常元嬰修士也攻不破。進了山門之後跟緊老夫,宗門裡有些地方是禁飛區,只有長老級別才能御空,還有些區域是護宗靈獸的領地,外人擅入會有麻煩。”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補了一句,“尤其是後山那片禁區,是五階靈獸前輩閉關的地方,連老夫也不敢靠近。”
林默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淡金色光罩,心中既有一絲警惕,也有一絲好奇。丹田深處,極品靈根所化的暗金旋渦忽然極輕微地震顫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某種極其古老而強大的氣息。他面上不動聲色,將這份異樣壓在心底,跟在霍長老身後朝御獸宗山門飛去。飛舟穿透護宗大陣的淡金色光罩,眼前豁然開朗——群山環抱之間,數不清的樓閣殿宇依山而建,層層疊疊地鋪展到視野盡頭。一座座獸欄、靈獸塔、馴獸場錯落其間,人聲與獸鳴交織在一起,在山谷間迴盪。而在山脈最深處,雲霧繚繞之中隱約能看到幾座高聳入雲的黑色巨塔,塔頂靈光閃爍,不知是何用途。霍長老收了飛舟,引著林默降落在山門處的迎客臺上,幾名守山弟子早己候在那裡,見是霍長老親自帶回的客人,紛紛躬身行禮。林默整了整衣袍,跟在霍長老身後,踏入了這座以御獸立宗的千年宗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