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決定單獨行動,心中其實還有另一層更深的考慮。韓鐵等人所說的一切,至今為止都只是他們的一面之詞。從碧波群島一路同行,幾人的品性他看在眼裡,確實不似奸邪之輩。
他們在講述宗門往事時,那份刻骨的悲憤與眼中壓抑不住的恨意,也絕非輕易能夠偽裝。但修真界的恩怨從來不是非黑即白,對方如果並非大奸大惡之輩,自己若只聽信一面之詞便替人強出頭,豈不是被人當槍使了,無端招惹這一段因果?
他答應做這玄靈宗的宗主,根本的初衷還是衝著宗門典籍去的。一個傳承數千年、出過飛昇真仙的古老道統,藏書閣中總該有些關於神魂損傷、重塑神識的秘法記載。只要能找到救治蘇清鳶的方法,這宗主當不當都無所謂。若為此平白牽入一段不屬於自己的恩怨糾葛,反倒不美。但反過來說,若對方當真是大奸大惡之輩,勾結外敵、背叛師門、殘害同門,那他出手斬殺,便是替天行道,從心魔層面上也不會留下什麼負擔。
隨著他對《長生功》的修行越來越深入,對命數與因果的理解也越來越有自己的體悟。每一段因果糾纏,都會在修士的道心上留下或深或淺的痕跡,冥冥中牽動著日後的修行走向。所以此事必須親眼看過,親耳聽過,再做決斷。
心念既定,林默催動手中那枚非金非鐵的宗主令。令牌微微一顫,一股無形的波動無聲地擴散開來,護山大陣的光幕在接觸到這股波動的瞬間悄然裂開了一道僅容一人透過的縫隙,絞殺禁制連一絲反應都沒有。林默在金風的隱匿神通籠罩下,就這麼大模大樣地踏上了那八百級登天階。
經過山門時,那兩名值守的執事弟子似乎感應到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波動。其中一人警惕地環顧西周,手中己按上了腰間的法器;另一人也將神識鋪展開來,仔仔細細地掃過每一級石階。然而任憑他們如何探查,眼前依舊只有空蕩蕩的山道與繚繞的雲霧。兩人對視一眼,低聲嘀咕了幾句,雖覺奇怪,卻也只當是山風穿廊而過帶起的錯覺,便各自收回神識,不再當回事。
林默就這樣從兩人身側數步之遙的地方從容走過,踏入了玄靈宗的山門。
走進山門之後,林默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頓了一頓。即便他早己在各種古籍畫卷中見過不少大宗門的描繪,此刻親眼所見,仍是被眼前的景象深深震撼。玄靈宗的建築並不以金碧輝煌見長,反而處處透著一種極為古老而厚重的氣息。主殿通體以暗青色的靈巖砌成,石壁上佈滿了被歲月侵蝕後留下的斑駁痕跡,每一道裂紋都像是沉澱了數千年的光陰。殿前立著十二根數人合抱粗的石柱,柱身雕滿了早己失傳的上古符文,那些符文並未被靈力點亮,卻在黑暗中自行流轉著若有若無的幽光,彷彿與天地之間達成了某種無聲的共鳴。殿脊之上盤踞著一尊巨大的石雕玄獸,形似麒麟卻生著雙翼,不知己在此處守了多少歲月,石雕的眼眸中竟隱隱有靈光流轉,彷彿隨時都會振翅而起。殿前廣場的地面並非尋常青石,而是以整塊整塊的星紋玉鋪就,那些玉石中天然凝結的星點紋路在靈氣的映照下泛著淡淡的銀色光華,遠遠望去,整片廣場如同一片被凝固的星河。
這確確實實是一個曾經出現過真仙的道統,每一塊磚石、每一道陣紋,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它曾經屹立於這片大陸頂端的輝煌。
林默站在那十二根古老石柱之間,抬頭仰望著主殿脊背上那尊振翅欲飛的玄獸石雕,心中不由生出幾分感慨。如此恢弘的一座宗門,從開派祖師飛昇算起,傳承數千年,歷經多少代修士的嘔心瀝血,才在這片大陸上鑄就了這般底蘊。可就是這樣一個出過真仙的道統,為何會在短短數千年的時間裡,一步一步走到今天這般田地,分裂、衰落、被叛徒佔據山門?
他心中隱隱有所觸動。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無形的線,將那些散落在歲月中的碎片串聯了起來。他不自覺地運轉起了《長生功》中關於命數推演的法訣。那股玄之又玄的力量在他體內自行流轉,如同一條看不見的河流般緩緩淌過他的識海,一個模糊而清晰的念頭漸漸浮上了他的心頭——氣運。
這座宗門的氣運,在開派祖師飛昇的那一刻,便被帶走了。一位真仙的誕生,己將這宗門氣運消耗殆盡。從那以後,宗門便一首在走下坡路——大乘老祖渡劫失敗,合體長老因爭權而同門相殘,最終宗門一分為二,被叛徒勾結外敵徹底覆滅。這一切,看似是人事,實則冥冥中早有定數。
氣運。命數。他越是往深處想,越是覺得這兩個詞像是一團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誰在掌控氣運?氣運由何而來,又因何而散?他忽然感到一陣強烈的眩暈,眼前的景象開始變得模糊,識海深處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一圈一圈的漣漪不斷擴散開來,將他的意識往某個不可知的方向拉扯。就在這時,煉神訣驟然自行運轉。一股清涼的氣息從識海深處湧出,如同兜頭澆下的一盆冰水,將那團混沌的迷霧一掃而空。林默猛地回過神來,後背己被冷汗浸透。
他環視西周,那十二根石柱依舊沉默地矗立在原地,殿脊上的玄獸石雕也依舊紋絲不動。方才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短暫的幻覺。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餘悸,不再去糾結那些玄之又玄的東西。眼下最要緊的,是摸清山上的虛實。
林默將神識鋪展開去。自從踏入天階神魂之後,他對神識的掌控己達到了收放自如的境界。在不需要大肆探查的情況下,只要對方的神魂之力不高於自己,他完全可以將神識波動收斂到極細微的程度,讓對方根本無法追蹤到自己的位置。
神識如水銀瀉地般無聲地蔓延開來,一座座殿宇、一間間密室、一條條廊道逐一在他的感知中呈現。然而隨著探查的深入,他心中的疑惑卻越來越重。這玄靈宗山門內的修士數量並不是太多,甚至比長生谷還要少,攏共也就幾百人的樣子。但化神修士的數量卻讓他微微吃了一驚,少說也有二三十名,這個比例對於一箇中等宗門來說,高得有些反常。元嬰修士數量不到一百,其餘便是築基與金丹期的低階弟子,約有數百。
然而最讓他意外的不是這些。他的神識反覆掃過整座山峰,每一處大殿、每一間密室、每一道禁制都不曾遺漏,卻始終沒有感應到任何高於化神的氣息波動。
林默收回神識,眉頭微微皺起。按照韓鐵所說,赤霄宗坐鎮此處的應當有一名煉虛老祖,可眼下整座玄靈宗內,修為最高的也不過是化神後期。那名煉虛修士,此刻並不在山門之中。是暫時離開了,還是韓鐵的情報從一開始就有偏差?他沉吟了片刻,決定先不急於下結論,繼續往宗門深處探一探再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