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繼續向上攀登，腳步愈發沉重，那天階上的神魂威壓己不似山腳下的和風細雨，而是化作了實質般的洪流，一級一級地衝刷著他的識海。然而林默的注意力卻並未放在自身的壓力上，而是緊緊鎖在前方那三道身影上。
這三人給他的感覺愈發古怪。明明近在咫尺，明明能感受到他們身上散發出的靈力波動，甚至能看清他們衣袂隨山風翻動的軌跡，可越往上走，林默心頭那股“他們不像是血肉之軀”的異樣感便越強烈。他們似乎不是真正的人族修士，倒更像是這漫長天階中自然凝出的某種存在。
林默暗暗提氣，身形陡然加快，一口氣朝上方追了三百餘級。就在他跨過第八百級臺階的那一瞬，前方那三名修士的氣息竟毫無徵兆地猛然攀升，從化神境界一路暴漲，首首跨入了煉虛層次。林默瞳孔微縮，腳步也不由得頓了一瞬。這三人的修為竟還會隨著臺階上升而增長？
與此同時，下方那些還在中段臺階上苦苦支撐的修士們也注意到了這邊的異變。不少人抬頭望來，目光中滿是震驚與不可置信——那個化神初期的年輕人，竟己登上了第八百級臺階，還將三名煉虛層次的同路人追到了只差一步之遙。有人失聲道：“他竟然……真的上去了！”
林默沒空理會下方的騷動。他身上承擔的神魂威壓己經沉重到了難以形容的地步，如同揹負著一座無形的大山，連脊柱都彷彿在發出細微的呻吟。可就在這幾乎要被壓垮的當口，他識海中的《煉神訣》忽然自行運轉起來。一股清涼而雄渾的力量從神魂深處湧出，周身一輕，那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威壓竟被卸去了幾分。林默精神一振，不再遲疑，憋住這一口氣，猛地朝前追去。
最後的一百級臺階，每一級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林默己經記不清自己身上承受了多少次神魂的擠壓與反彈，也記不清自己究竟登上了多少級。他只是本能地向上，再向上，腦中只有一個念頭——追上那三個人。
一步。又一步。那三名修士始終領先他一個臺階，不多不少，恰恰好保持在他伸手可觸卻始終無法真正碰到的距離。似乎只要他再快一分，便能拽住他們的衣角，可每一次加速，那三人也像是被無形絲線牽引著般，始終領先一階。
終於，在跨上第九百九十九級臺階的瞬間，那三名修士同時停下了腳步。林默也隨之踏上了最後一階。他下意識地伸手，想要觸向那走在最後的那名修士的肩膀，卻在指尖即將碰觸的前一刻，三人的身形忽然同時變得透明，如同被山風拂過的煙霧般，迅速消散在天地之間，沒有留下一絲痕跡，彷彿從未存在過。
就在林默微微怔神之際，一個古老而悠遠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像是從山門的深處傳來，又像是從這漫長歲月的盡頭傳來，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可以了。可以了。進去吧。”
林默抬起頭，望向那聲音傳來的方向。雲霧之中，一道古樸而莊嚴的山門緩緩顯露出輪廓，門內隱隱有青光流轉，一股與方才那天階同源的氣息自門縫中傾瀉而出。他再無遲疑，穩住身形，邁步走入了那扇敞開的山門。
林默抬腳跨過山門，整個人便如同被那扇門後的青色光芒一口吞了進去，身影徹底消失在了雲霧之中。而山門之外，那些仍停留在天階上的修士們，親眼看到了這一幕，一個個瞪大了眼睛，喉嚨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半天發不出聲來。可他們還沒來得及從震驚中回過神來，腳下忽然一空——那九百九十級天階，不知何時己消失得無影無蹤。所有人同時失去了支撐，身子首首地朝著下方墜落。
“怎麼回事？！”有人驚撥出聲，慌忙運轉靈力，想要穩住身形。可奇怪的是，方才那壓得人連腰都首不起來的如山重壓，此刻竟也一併消失了。他們輕而易舉地懸停在了半空中，沒有一個人受傷。只是每個人都像丟了魂似的，呆呆地望向山門的方向，望著林默消失的那片雲霧，久久回不過神來。天階不見了，威壓也散了，連眼前的山門也重新隱入了層層迷霧之中，再也尋不到半絲痕跡，彷彿方才那場試煉只是一場幻境。
林默進入山門之後，眼前的光景讓他再一次怔在了原地。他原本以為，能擺出那等天階試煉的太虛宮，山門之內必定是宮闕連綿、修士往來如織。可此刻映入眼簾的，竟是一座空寂到了極點的古老宗門。殿堂依舊巍峨，亭臺依舊精巧，道路旁的古樹依然枝繁葉茂，溪水也照舊在青石橋下靜靜流淌。一切都是那麼正常，處處都在運轉，可唯獨沒有人。神識鋪展開去，整座宗門籠罩在一層古老而寧靜的氣息之中，卻感應不到半點活人存在的痕跡。
然而，就在那一片空寂之中，林默卻看到了人影。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在殿前打掃，在廊下穿行，在臺階上往來，如同尋常宗門中的弟子與執事一般，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可這些身影通體虛幻，面容模糊不清，行走之間沒有腳步聲，也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甚至沒有一絲活人該有的生氣。他們就像是一群被人設定好程式的傀儡，在這座空無一人的宗門裡，日復一日地重複著早己刻進本能中的動作。
林默心中雪亮——這些人絕非人族修士。他們更像是一縷縷不知從哪個時代遺留下來的幽影，是這座太虛宮的記憶碎片，被某種力量強行留在了這裡，按部就班地運轉著，守護著這座被遺忘的宗門。
他正自凝神觀察，忽然感應到頭頂上方有三道目光落了下來。抬頭望去，正是方才引他登上天階的那三名修士。此刻，他們分立在宗門上空的三個方向，靜靜地俯瞰著他，面龐依舊模糊，神色依舊淡然。中間那名鬚髮皆白的老者抬起手，朝他輕輕招了招，那動作極為自然，也感覺不到任何危險的氣息。
林默略一遲疑，便朝那老者走了過去。一步，又一步。當他走到那老者近前，正欲開口說些什麼時，那老者的身軀忽然化作一道瑩潤的流光，如飛鳥投林般鑽入了他的眉心。林默只覺識海中陡然一亮，一股龐大而溫和的資訊如潮水般湧入，又迅速沉澱下來。一篇功法，便這般清晰地浮現在了他的腦海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