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細細參悟著這兩部法訣,心中卻生出一個揮之不去的疑惑——這煉魂訣與控魂訣固然精妙,但以魂力凝出的魂魄虛影,究竟能存續多久?是如真人一般長久地留在這世上,還是如鏡花水月般轉瞬即逝?他總覺得這兩篇功法雖有提綱挈領之妙,卻似乎還缺了最要緊的一環,恰如一篇完整的經文被人撕去了最後幾頁,意猶未盡。
他睜開眼睛,正好看見最後那名煉虛修士己緩緩轉過身來,正靜靜地望著他。兩人目光相觸,那修士沒有說話,只是如前兩人一般,輕輕抬手,朝他招了招。
林默連忙起身,快步走到那修士近前。這一次不等他站穩,那修士的身影便己化作一縷青白色的流光,沒入了他的眉心。林默雙目微閉,只覺識海中有如春風拂過,一篇溫潤而厚重的法訣緩緩展開——太虛養魂訣。
這篇法訣正好補全了前兩篇的缺漏。它講的既不是如何凝魂,也不是如何控魂,而是如何“養魂”。魂魄虛影凝聚之後,若沒有持續的溫養,便會在歲月的流逝中慢慢變得稀薄,最終如薄霧般消散於天地之間。而這養魂訣,便是教修士以自身魂力為引,輔以天地間游離的魂息,如同滋養一株初生的幼苗般,日夜溫養魂魄,使其逐漸凝實,最終達到與神魂之體一般無二的穩固狀態。待到那時,魂魄便可長久地存續在這世間,不再有消散之虞。
林默將三篇功法放在一處,從頭至尾再參悟了一遍。煉魂訣為基,控魂訣為用,養魂訣為根,三者環環相扣,缺一不可。當三篇功法在識海中完全融合的瞬間,那些原本零散的字句忽然如同活過來一般自行重組,無數古老而玄奧的符文在他識海中盤旋、交織、凝聚,最終化作一篇全新的功法,當先三個大字,赫然映入他的神魂深處——長生訣。
林默的心猛地一跳。長生訣。這名字,竟與他在東玄大陸所修、由師尊長生子親授的《長生功》如此相似。長生功、長生訣,一字之差,一個是修命,一個是修魂,皆帶“長生”二字,又都出自上古傳承。若說冥冥中沒有天意,他實在難以相信。這太虛宮與自己,似乎早在某個不可知的節點上,便己註定了這場相遇。
他緩緩睜開雙眼,望著這座空寂而古老的宗門,心中波瀾起伏。煉魂、控魂、養魂,三部法訣合一,便是這《長生訣》。若真能修到功成之日,莫說將蘇清鳶的神魂重新凝聚,便是令其魂體凝實如神魂之體,再尋一具合適的肉身,起死回生,也並非不可能。他深吸一口氣,將這部剛剛成形的功法牢牢記下,心中暗暗起誓——清鳶,我一定會把你帶回來。
林默盤坐於太虛宮廣場中央,將方才融合而成的《長生訣》在識海中細細推演了數遍,一個念頭如火星般在心中驟然亮起——何必再等到大乘?按照此訣所述,以煉魂訣凝聚魂魄,以控魂訣穩固意識,以養魂訣溫養魂體,若真能一步步做到,便可將蘇清鳶碎裂的神魂重新凝聚起來。若這魂體真能凝實到神魂之體的強度,那便不再需要什麼天道之力,不需要大乘修為,不需要那遙遙無期的太虛宮之秘。就在此刻,就在此地,他就能將她找回來。
這個念頭一旦生出,便再也壓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氣,將自己與蘇清鳶之間那些牽絆與記憶在心底過了一遍,而後不再猶豫,將蘇清鳶的法體從鎮魂印空間中輕輕移了出來。她依舊如沉睡般躺在溫潤的玉臺之上,面色紅潤,眉目如畫,彷彿只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夢。
林默定了定神,將全部心神沉入識海。天階神魂如潮水般湧出,將蘇清鳶的法體與那間藏於鎮魂印中的小小世界同時籠罩。他默運長生訣,煉魂、控魂、養魂三篇依次施展。不多時,他分明感應到自己那龐大的神魂之力觸碰到了一絲極細微、極微弱的波動——那是一縷散逸在虛空中、幾乎被風一吹便散的意識殘影。他小心翼翼地以魂力為引,將那縷殘影一點點地聚攏過來,如同在無垠的雪地上拼湊一片片被風吹散的紙屑。起初只是星火般的一點微光,漸漸地,那微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凝實,最終在他眼前慢慢凝聚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
神魂之體的虛影越來越清晰——那眉眼,那輪廓,那清冷中帶著幾分溫柔的神韻,正是蘇清鳶。當她完完整整地出現在林默眼前,如同一個由光凝成的夢時,林默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奪眶而出。他嘴唇顫抖著,想喊她的名字,喉嚨卻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他強壓下心頭的狂喜,將神魂之體從肉身中遁出,以神魂之姿走到那虛影面前。蘇清鳶的虛影緩緩睜開眼睛,那雙曾經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卻滿是迷茫。她看著眼前這個又熟悉又陌生的男子,又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體,嘴唇輕啟,聲音輕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葉子:“你……是誰?我又是誰?這是哪裡?”
林默愣在原地,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陌生人。她忘記了,關於他們的一切,都忘記了。那種失而復得後又被現實當頭棒喝的感覺,如同一盆冰水兜頭澆下,將他那顆剛被希望填滿的心,又凍得一片冰涼。
林默愣了幾秒,隨即快步上前,將神魂之體緩緩靠了過去。他蹲下身來,與蘇清淵的魂魄虛影平視,目光溫柔得如同怕驚碎一個剛做好的夢。
“你是蘇清鳶。”他的聲音很輕,卻一字一頓,像是要把這個名字重新刻進她的意識裡,“你是我的道侶。我是林默。”
蘇清鳶那原本渙散而迷茫的眸子,在聽到“蘇清鳶”三個字時,忽然微微波動了一下,像是一潭死水中被投入了一粒極小的石子,漣漪一圈圈地盪開。她無意識地重複著那個名字:“我……是蘇清鳶?”
她緩緩抬起手,低頭看著自己半透明的指尖,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那張清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固執的神情,像是溺水之人拼命想要抓住水面上最後一根浮木。她在努力地回想,想要從一片空白的記憶中打撈出什麼,可無論她如何用力,腦海中始終只有一片茫茫的霧。
“林……默……”她喃喃地念出這個名字,眉頭皺得更緊了,彷彿這兩個字觸及了某根深埋在霧中的弦,卻怎麼也撥不出聲來。
林默眼眶又紅了,卻強撐著沒有讓淚再掉下來。他伸出手,想要像從前那樣去握住她的手,指尖卻從她半透明的掌心中穿了過去。他僵了一瞬,又慢慢將手收了回來,抬起眼時,臉上己換作一個極輕極溫柔的笑:“沒關係。記不起來也沒關係。我會陪著你,慢慢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