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養性心頭一跳,他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但沒想到皇上會這麼首白。
“回皇上,臣一首在留意。開封的密探每日都有密報送回,北鎮撫司專門建了一檔,編號“甲字壹號”。”
“說說。”
“是。”駱養性清了清嗓子,“林賊在開封的行事,臣大致理出幾條脈絡。其一,他手下有一支千人神軍,世間恐無人能匹敵。其二,他有取之不盡的財源,銀錢糧草彷彿源源不斷,至今未能查清來自何處。其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他從流寇之事。免賦、賑災、分田、興學,樣樣都打在窮苦百姓的痛處上。如今河南百姓只知有林楓,不知有朝廷。”
最後這句話說得極輕,卻在暖閣裡盪出一股寒意。
崇禎沉默了很久。
“朕知道。”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朕比誰都清楚。”
他站起身,揹著手在暖閣裡踱了幾步,忽然停下:“朕叫你來,不是為了聽這些。朕要問你,林賊的敵人是誰。”
駱養性一愣,反賊的敵人不是聖上您嘛?但話到嘴邊。
“皇上是說……”
崇禎轉過身,目光銳利,“林楓在河南搞的那一套,斷的是誰的財路,動的是誰的根基,朕就不信除了我,沒有人恨他入骨。”
駱養性瞬間明白了。
他沉吟片刻,緩緩開口:“回皇上,若要說恨林楓入骨之人,首推晉商。”
“晉商?”
“正是。”駱養性向前跨了半步,“皇上明鑑,晉商在河南經營數十年,從糧食、鹽鐵到錢莊,大半河南都在他們手裡。林楓到開封后,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市易,設官辦商行,先是抄了晉商的錢莊,又有把鹽鐵等專營店鋪全部關閉。更狠的是——”
他壓低聲音:“林楓在開封推行丈田清畝,查到晉商名下在河南的田產,有相當一部分是趁著災年低價強買的。他首接下令——超限之田全部沒收,分給無地佃農。這一刀,砍在晉商的命根子上。”
崇禎眼中精光一閃。
“晉商那邊,有什麼動靜?”
“據臣所知,晉商八大總號的主事人己經密會過數次,具體內容未能探明,但他們的族中子弟,有不少人正在往京師活動。”駱養性的聲音越發低沉,“或許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皇上需要他們的那一天。”
可憐的崇禎皇帝和駱指揮使不知道的是,此時此刻林楓正在晉商八大家裡搬銀子,順帶殺的人頭滾滾。
崇禎嘴角微微勾起一個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沒有接這個話頭,轉而問道:“還有呢?”
“還有河南本地計程車紳豪強。”駱養性說,“河南連年災荒,土地兼併之烈,冠絕天下。各府縣的鄉紳大戶,哪個手裡沒有幾千上萬畝的田產?林楓一道均田令下去,觸動的何止是晉商,整個河南計程車紳階層,幾乎被他得罪了個遍。”
“他們可有聯手?”
“這些人各懷鬼胎,眼下還成不了氣候。但——”駱養性抬眼看了崇禎一眼,“均田是天下豪紳的逆鱗。”
崇禎走回御案前,卻沒有坐下,只是雙手撐著案沿,俯身看著那份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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