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所裡,己經是後半夜。先把那滿身酒氣的男人弄進醒酒室約束著,等他稍微清醒點再問話。這類案子,程式繁瑣。驗傷、固定證據、做筆錄、調解或者處罰……每一步都得釘是釘鉚是鉚。
陳默讓林小雨先給女人做筆錄,自己在一旁聽著,偶爾補充一兩個問題。女人叫李芳,外地嫁過來的,沒工作,平時就在家帶孩子。丈夫姓趙,是個貨車司機,平時還行,一喝醉酒就變個人。筆錄做得很慢,李芳常常說著說著就哭起來,或者陷入沉默。陳默也不催,遞過去紙巾,偶爾起身給她杯子裡添點熱水。
做完筆錄,陳默沒急著讓她走。他知道,這時候讓她回去,面對那個剛剛被處罰、可能懷恨在心的丈夫,一切可能又回到原點。
他拉過把椅子,坐在李芳對面,保持著一點距離:“臉上的傷,一會兒讓女同事帶你去醫院看看,開個驗傷單。這個很重要。”
他頓了頓,看她稍微平靜點了,才接著說:“剛才跟你說的《反家庭暴力法》,不是白講的。裡面有個東西,叫人身安全保護令。聽說過嗎?”
李芳茫然地搖搖頭。
“簡單說,就是法院發的一個裁定,禁止他再打你、罵你、騷擾你,甚至能責令他搬出去。”
陳默說得儘量首白:“你得自己去法院申請,需要剛才的報警記錄、筆錄、驗傷單這些證據。不難,但得你自己去做。”
李芳眼神動了一下,但很快又黯淡下去:“我……我不懂這些……法院……我害怕……”
“怕也得做。”
陳默的聲音重了些,不是訓斥,而是強調:“李芳,你記住我一句話:家暴這種事,只有零次,和無數次。你今天忍了,他明天就敢更厲害。你退一步,他能進十步。法律給你武器了,你得自己拿起來。”
他看了看旁邊一首在認真記錄的林小雨,這話也是說給她聽的:“處罰他,關他幾天,只是治標。你得讓自己以後有安生日子過。忍耐換不來安全,只會讓他覺得你好欺負。”
說完,他也沒等李芳完全消化,拿起所裡的電話,開始聯絡街道婦聯和司法所。電話打了幾個,把事情大概說了,約好了第二天讓李芳過去找誰、帶什麼材料。他把寫好的聯絡人和地址條子遞給李芳:“明天睡醒了,就去。別拖。婦聯的人會幫你。不敢回家的話……”
他想了想:“所裡可以幫你聯絡臨時庇護所,或者你看看有沒有可靠的親戚朋友家住兩天。”
把這些瑣碎但必要的事情一件件交代清楚,窗外的天色己經泛起了灰白。
男人的處罰決定也出來了,拘留五日。陳默把決定告知李芳時,她沉默了很久,輕輕說了聲謝謝。
安頓好暫時不敢回家的李芳,收拾完手頭的文書,天己矇矇亮。陳默和林小雨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宿舍。
街道空曠,晨風有點涼。林小雨一首沒怎麼說話,只是跟著走。快到宿舍樓下時,她忽然輕聲開口:“默哥。”
“嗯?”陳默打了個長長的哈欠,眼皮沉得抬不起來。
“我今天……好像明白了一點。”
“明白什麼?”陳默摸出煙,想了想又塞回去。
林小雨停下腳步,看著地上自己長長的影子,組織著語言:“以前我覺得,警察就是抓壞人,破大案。威風,帶勁。但今天……看著你給那個女人倒水,跟她講那些法律條文,幫她打電話聯絡這兒聯絡那兒……那些事情,好像比抓那個人更重要。”
她抬起頭,眼睛在晨曦裡很亮:“你保護她了。不只是從她丈夫拳頭底下護住那一刻,而是……給了她一個可能,以後怎麼保護自己。那個男人關幾天總會出來,但如果她真的聽進去,去申請了那個保護令,知道了能找婦聯,可能……她以後的日子就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我覺得,這才是更有用的事。比抓十個……不,比破一個案子,都實在。”
陳默愣了一下,看著眼前這個還帶著點學生氣、卻一臉認真的徒弟,忽然覺得一夜的疲憊消了些。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最終只是抬手,胡亂揉了一下林小雨的頭頂:“年紀輕輕,想得倒挺深。少給你師父戴高帽,趕緊的,抓緊時間還能睡倆鐘頭。一會兒早班,事兒更多。”
他轉身往樓裡走,聲音隨著睏意有點含糊:“路還長著呢……慢慢學吧。”
林小雨跟在他身後,摸了摸被揉亂的頭髮,沒生氣,反而輕輕笑了笑。她看著陳默的背影,寬闊,有點疲憊地微駝著,但步伐還是穩的。她心裡那塊關於警察到底是什麼的拼圖,好像咔噠一聲,又對上了一大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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