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沒有立刻聲張。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又仔細將7-430817號案卷從頭到尾快速瀏覽了一遍,重點是涉案人員名單、社會關係、作案動機和證據鏈條。案卷看起來沒什麼問題,邏輯閉環,李彪的罪責確鑿。但這個符號的出現,像一顆扔進平靜水面的石子,讓確鑿二字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整理了一下思路,在筆記本上簡要列出了關鍵點:符號高度相似;兩案時間跨度五年;地點不同;案件性質表面不同:鬥毆致死 vs 疑似仇殺;但符號均出現在兇案現場不起眼處。
然後,他拿著筆記本和存有符號對比照片的隨身碟,找到了正在小會議室裡跟幾個偵查員分析排查進展的周斌。
“周師傅,有點發現,想跟您彙報一下。”陳默敲了敲門,語氣盡量平穩。
周斌正指著白板上的關係圖說著什麼,聞聲轉過頭,見是陳默,臉上掠過一絲被打斷的不悅,但還是點了點頭:“說。簡短點。”
陳默走進去,將隨身碟插入會議室的電腦,調出並排顯示的兩張符號照片。
一張是今天拍的牆縫特寫,另一張是五年前舊案現場照片的區域性放大。
“周師傅,各位。”陳默指著螢幕,“這是我今天在黑狗案發現場牆縫裡發現的劃痕。後來,我無意中在內部系統比對時,發現它與五年前己經結案的‘11·03’械鬥致死案,也就是編號7-430817案的現場一處痕跡高度相似。這是當時案卷裡的照片。”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下,幾個偵查員都看向螢幕,又看看陳默,眼神有些詫異。
周斌的眉頭瞬間就擰成了一個疙瘩。他盯著螢幕看了幾秒,又轉頭看向陳默,那眼神里的不悅迅速轉化成了毫不掩飾的質疑和……惱怒。
“陳默。”周斌的聲音沉了下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你這是什麼意思?拿兩張看起來有點像的劃痕照片,想說明什麼?”
“周師傅,我認為這個符號的出現可能不是偶然。”
陳默保持著語氣的平穩,解釋道:“它很獨特,出現在兩個命案現場,時間跨度五年。我懷疑,黑狗的案子,可能和五年前的舊案存在某種隱藏的關聯。我們或許應該考慮併案調查,或者至少將舊案作為重要參考方向,重新審視……”
“併案調查?!”
周斌的聲音陡然拔高,打斷了陳默的話,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和強烈的不滿:“你開什麼玩笑!你知不知道7-430817是什麼案子?主犯李彪,證據確鑿,早就吃了槍子兒!案子結了五年了!鐵案!”
他指著螢幕,手指因為激動有點發顫:“就憑牆上一個模糊不清的、看起來有點像的劃痕?這種地方,牆上有道劃痕太正常了!你就能聯想到五年前的舊案上去?陳默,我知道你從派出所上來,想盡快證明自己,想搞點動靜!但刑警破案,不是靠胡思亂想,不是靠這種捕風捉影的巧合!”
周斌的語氣越來越重,帶著資深前輩對新人異想天開的不耐煩:“要講證據!紮實的、過硬的、能形成鏈條的證據!黑狗的社會關係網我們正在鋪,他的仇家一個個在篩,這才是正路!你倒好,本職工作還沒上手,首接給我扯到五年前的棺材板上了?你這是對司法程式的尊重嗎?是對那些己經蓋棺定論的案件的尊重嗎?”
“周師傅,我不是不尊重程式。”陳默試圖解釋,語氣依舊剋制,但眼神堅定:“正因為尊重,才覺得任何異常都不該輕易放過。這個符號出現的時機和位置都很蹊蹺,它不像普通的塗鴉……”
“蹊蹺?哪裡蹊蹺?”周斌再次粗暴地打斷,他揮了揮手,像要趕走什麼令人煩躁的東西:“我幹刑警快三十年了,勘查過的現場比你見過的路都多!各種稀奇古怪的痕跡見得少了?難道每個疑神疑鬼的痕跡,都要扯出一樁陳年舊案來?辦案要抓住主要矛盾!要講效率!你現在的主要任務,是協助我把黑狗的社會關係、矛盾點捋清楚、查透徹!不是在這裡,對著兩道牆縫胡思亂想,搞什麼符號學解密!”
會議室內鴉雀無聲,幾個偵查員面面相覷,沒人敢插話。一邊是隊裡資歷深厚、以嚴謹固執著稱的周斌,一邊是剛來第一天就提出如此驚人猜想的新人陳默。氣氛頓時變得緊張而尷尬。
陳默看著周斌因為激動而有些發紅的臉,知道再爭論下去毫無意義,只會讓矛盾激化。周斌的思維己經固化,他堅信這是一起簡單的仇殺,任何將案情複雜化的傾向,在他看來都是不務正業和好高騖遠。
“周師傅,我保留我的看法。”
陳默沒有再試圖說服,他關掉投影,拔下隨身碟,聲音平靜卻清晰:“我會繼續跟進您安排的排查工作。但這個符號,我會繼續查。”
周斌盯著他,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氣得不輕。他最後從鼻子裡重重哼了一聲,轉過頭,不再看陳默,對其他人說:“繼續!剛才說到哪兒了?黑狗上個月在金豪棋牌室跟人動手那個事,重點查一下對方背景!”
陳默拿著筆記本和隨身碟,默默走出了小會議室。門在身後關上,隔絕了裡面重新響起的、刻意壓低的討論聲。
第一次正面衝突,爆發得如此之快,如此徹底。調查思路南轅北轍。在周斌眼裡,陳默是個不踏實、愛幻想、試圖走捷徑的新兵蛋子。而在陳默看來,周斌的經驗主義己經成了束縛思維的枷鎖,讓他對超出認知的線索視而不見。
調查,因為內部分歧,出現了第一道清晰的裂痕。下一步該怎麼走?是服從安排,埋頭於黑狗那團亂麻般的社會關係裡,還是……暗中沿著那條由冰冷符號指引的、通往五年前迷霧的小徑,獨自前行?
陳默走回自己的工位,窗外天色更暗了。他將那個存有符號照片的隨身碟,緊緊握在手裡。冰涼的塑膠外殼,傳來一絲堅定的觸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