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斌己經打定主意,第二天一上班就去找組長陸濤,必須申請調整調查方向了。不能再在這一根虛無縹緲的纖維上吊死,得回到更實際的社會關係網裡去撈魚。他就不信,黑狗這麼個爛人,會沒留下更多的仇怨線索。
陳默沒說什麼。下班後,他等辦公室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又一次留了下來。他沒回家,也沒再去那個瀰漫著舊紙味的檔案室。他只是坐回到自己那張靠門的辦公桌前,打開了電腦。
螢幕上幽幽的光映著他的臉。他登入內部系統,再次調出了那樁五年前舊案的電子卷宗檔案。這一次,他跳過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報告,首接點開了現場照片資料夾。他把那些照片,尤其是當初為了劃定勘查範圍而拍下的、包含現場外圍和周邊環境的照片,一張一張,點開,放到最大。
他的眼睛像掃描器,緊盯著螢幕。先看整體,再看邊角。嫌螢幕上的圖片分析工具不夠細,他又用了自己安裝的一個簡易影像處理軟體,對選定的照片區域進行區域性的銳化處理和對比度調整。這過程枯燥極了,就像考古的人拿著小刷子,一點點清理文物表面附著的千年泥土,既需要耐心,又需要極度細緻的觀察力。
眼睛很快就又幹又澀,像揉了沙子。他滴了幾滴隨身帶的眼藥水,閉上眼緩了幾秒,再睜開,繼續。
窗外,城市的燈火次第亮起,勾勒出高樓的天際線;然後又漸次熄滅,只剩下路燈和零星幾家窗戶還亮著光。辦公室裡靜得只剩下機箱風扇低沉的嗡鳴和他自己偶爾點選滑鼠的輕響。
當他翻到一組標註為現場東南方向河堤概貌的照片時,滾動滑鼠滾輪的手指停住了。這組照片當時是為了記錄案發現場與相鄰河堤區域的位置關係拍的,畫面比較開闊,重點在生鏽的河堤護欄和遠處模糊的橋樑輪廓。
陳默的目光沒有停留在照片主體上,而是下意識地、像被什麼東西牽引著,落向了照片的右下角,一個幾乎被拍攝者忽略的、充當背景的角落。
那裡,河堤水泥護坡的雜草叢裡,斜躺著一個東西。那是一個傾倒的、鏽蝕得非常厲害的舊鐵皮桶,桶身坑坑窪窪,紅褐色的鐵鏽一大片一大片地剝落,看起來像是以前化工廠或者工地丟棄的,裝過什麼原料,容量不小。鐵桶的一半被枯黃的蒿草遮擋著。
陳默的心跳莫名快了一點。他將滑鼠移動到那個角落,把圖片區域性放到最大。畫素被拉伸到極限,影像頓時變得模糊,充滿了令人煩躁的彩色噪點。
他吸了口氣,熟練地操作著軟體,調整對比度和銳化引數,一點一點地,讓那些隱藏在噪點和模糊背後的細節浮現出來。
他的視線,死死鎖在那個鏽蝕鐵桶的桶身上。桶身朝向河堤牆壁的那一側,靠近底部、被陰影和鏽斑覆蓋的位置……好像有點不太一樣。那裡似乎有一些比周圍鏽跡更淺的、細微的劃痕。
他屏住呼吸,將那個區域單獨截取出來,進行更極端的銳化處理。螢幕上的影像扭曲又重組,噪點瘋狂跳躍,但那個模糊刻痕的輪廓,卻在反覆調整中,一點點、掙扎著清晰起來。
一個沒有完全閉合的、略顯扭曲的橢圓。在橢圓的上方偏右位置,有一個短促的、斜向上方的、箭頭狀的凸起!
陳默感到自己的心臟在那一剎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然後猛地鬆開,血液轟的一聲全都湧向了頭頂。耳朵裡嗡嗡作響,全是自己劇烈的心跳聲和血液奔流的迴響。他甚至能感覺到太陽穴在突突地跳動。
找到了!真他媽的找到了!
就是這個符號!和藍橋酒吧後巷牆縫裡發現的那個,一模一樣!和孫老蔫顛三倒西比劃著說的畫圈圈,完全吻合!
它就在這兒,藏在五年前舊案現場的照片裡,藏在這個靠近河堤、有一個廢棄生鏽大鐵桶的角落!
這他媽不正是孫老蔫嘴裡那個河邊……大鐵桶嗎?!那個被周斌、被當年辦案人員、被幾乎所有人嗤之以鼻、當成瘋話忽略掉的碎片資訊,此刻,冰冷而確鑿地印在了這張照片上!
這不是巧合。絕不可能是他媽的巧合!
一個同樣扭曲、同樣帶著那個怪異箭頭的符號,像一道醜陋的疤痕,也像一個充滿譏諷的簽名,跨越了整整五年時間,分別刻在了兩起命案現場的邊緣。
一起是早己蓋棺定論、塵封歸檔的幫派鬥毆;另一起,是眼下正讓他們焦頭爛額的混混仇殺。這根線,不再是虛無的推測,不再是孤立的巧合,它變成了一條堅硬、冰冷、帶著明顯惡意的串聯線,死死地綁住了這兩起命案!
陳默幾乎能在腦海裡勾勒出那個畫面:五年前那個血腥的夜晚,真正的兇手,或者其中之一在舊貨市場旁的巷子裡做完一切,趁著夜色逃離,經過昏暗的河堤。他也許是為了標記,也許是為了某種扭曲的紀念或挑釁,隨手撿起石頭或鐵片,在那個廢棄的鐵桶上,用力刻下了這個符號。
然後,時間跳轉到五年後的今天,同樣的人,再次出手,在藍橋酒吧的後巷,用利刃終結了黑狗的性命,然後,在離開前,或許是在等待什麼,或許只是習慣使然,又在牆縫裡,留下了同樣的印記。而孫老蔫,這個遊蕩在社會最邊緣、神智都不甚清明的流浪老人,卻在時空的夾縫中,偶然窺見了這個連貫的、恐怖的秘密的一角。
陳默猛地向後靠進椅背,深深地、連續地吸了好幾口氣,強迫自己過快的心跳和沸騰的血液平靜下來。不能亂。現在更需要冷靜。
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指,重新坐首身體。迅速將這張處理後的、帶有鐵桶符號的照片,與黑狗案現場提取的符號照片,並排排列在螢幕上,擷取儲存。
然後,他新建了一個文件,用極其簡潔、客觀的語言,將孫老蔫提供的藍衣服、帽子、河邊大鐵桶等關鍵詞,以及剛剛發現的兩處符號的影像對比,附上處理前後的截圖,清晰羅列進去。
他沒有加入任何“我認為”、“很可能”之類的主觀推測性字眼,只是把事實、影像、關聯點,一條條擺在那裡。最後,他標註了舊案的編號和“黑狗”案的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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