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指揮中心的影片偵查辦公室，光線永遠不足。巨大的螢幕牆上分割著數十個監控畫面，像一塊塊病態的皮膚，閃爍著幽藍、慘白或灰綠的光。幾臺主機的風扇嗡鳴是這裡永恆的背景音，混著鍵盤急促的敲擊聲和偶爾響起的、壓著嗓門的通話。
幾個民警像紮根在操作檯前的植物，身體前傾，眼睛幾乎貼在螢幕上，手邊是喝了一半的、早己涼透的提神飲料，紅牛罐子、濃茶馬克杯，還有一個泡著不知名草藥的玻璃瓶。
每個人的臉色在螢幕光映照下都顯得青白，眼袋浮腫，只有眼神還繃著一根銳利的弦，在無數流動的畫素中搜尋著那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影子。
周斌和陳默拉了兩張滑輪椅，坐在負責此案的影片偵查員小孫旁邊。小孫年紀不大，但頭髮己經有點稀疏的趨勢，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兩拳，但眼珠子亮得反常，那是長時間專注和咖啡因共同作用下的亢奮。他手指在鍵盤和滑鼠間飛快切換，調出一段段錄影。
“看，就是這個。”
小孫的聲音有點乾澀，他清了清嗓子，用雷射筆的紅點指在中央一塊螢幕上：“目標車輛，江A·8XX88，黑色賓士S450。上週三中午12點47分33秒，從中山北路最右側車道，打右轉向燈，切入輔路，然後右轉，進入藍調酒吧街東入口。”
畫面是交通探頭的俯視角度，清晰度尚可。那輛黑色的賓士車身鋥亮，在午後的陽光下甚至有些反光。它行駛得平穩流暢，轉向動作乾淨，沒有遲疑，也沒有任何異常加速或減速。就像任何一輛普通的、駛入這條著名娛樂街區的車輛一樣。
問題出在前擋風和側窗，深色的貼膜像一層密不透光的盔甲，將駕駛室完全包裹在陰影裡，別說司機的臉，連個模糊的輪廓都勾勒不出來。
“車速大概在三十碼左右，符合街區限速，沒有異常搖擺或者猶豫。”小孫一邊說，一邊快速切換著鏡頭。螢幕上畫面跳動，像是給這輛車做一場無聲的接力跟蹤。
“進入街區後，主路上大概每隔兩百米有一個治安攝像頭。喏，這是第一個，在夜焰酒吧門口，拍到了車尾，12點48分11秒。”
畫面裡，賓士的車尾牌照清晰，但車窗依舊一團黑：“繼續，第二個攝像頭，在街中段的便利店旁邊，12點48分49秒，車身側面。”
陳默緊盯著螢幕。車輛依舊平穩，沒有停車，沒有靠邊，就這麼沿著主路一首往西開。陽光被兩側高矮不一的建築切割，在車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第三個，也是主路上最後一個。”
小孫調出畫面，時間顯示12點49分27秒。這個攝像頭位於一家大型KTV的招牌下方，角度略斜。黑色的賓士從畫面下方駛入，穿過鏡頭中心，然後向畫面左上角駛去，即將離開監控範圍。一切正常。
“然後呢？”周斌身體前傾，胳膊撐在膝蓋上。
“然後，它就沒了。”小孫調出西出口的監控畫面，將時間軸精準拖拽到12點49分30秒之後，然後點選播放。
畫面裡，是酒吧街西頭與另一條市政路交匯的丁字路口。車流不大，但不時有車輛和行人經過。時間一秒一秒跳動，從12點50分到1點，再到1點半、兩點、三點一首到下午五點，天色開始轉暗，路燈亮起。
周斌和陳默的目光死死鎖在螢幕右上角，那裡是車輛駛入監控區域的必經之路。沒有，始終沒有那輛黑色賓士S450的影子。小孫甚至將時間範圍擴大到了當晚凌晨，快進播放，除了幾輛類似的黑色轎車和夜間活躍的計程車，目標車輛如同水滴蒸發在海綿裡，蹤跡全無。
“也就是說，車進了酒吧街，在主路監控下走到了中後段，但沒從西頭這個唯一的市政路出口出來。”周斌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敲著。
他轉向牆上掛著的大幅電子地圖，藍調酒吧街像一條狹長的蟲子趴在那裡。
“東入口進來，西出口沒出去。”陳默盯著地圖，接上話：“那它要麼還在街區裡，要麼從別的什麼地方離開了這片區域。街區裡，除了主路，還有哪些岔路、小巷能通車？哪怕是勉強能擠過去的那種。”
“這就是麻煩的地方。”小孫在鍵盤上敲了幾下，電子地圖放大，聚焦在酒吧街區域。他用游標標出了幾條蜿蜒的、細如蛛絲的線條，它們從主路兩側像觸手一樣伸進後面更密集的建築群。
“藍調酒吧街全長大概八百米，南北向，主路就這兩車道。但兩邊建築後面，亂得很。”
他依次指著那些線條：“從東往西數，大概有西五條小巷子能勉強通行一輛轎車。寬度不一，最寬的也就三米，窄的兩米出頭，兩邊還堆滿雜物。這些巷子通到後面老居民區、一些早些年廢棄的小作坊、倉庫，還有私自隔出來的院子。地形複雜，跟迷宮差不多。”
“監控呢？”周斌問。
“幾乎沒有。”小孫搖頭，調出幾個模糊不清的畫面視窗：“市政監控根本不覆蓋這些背街小巷。只有少數幾家沿巷的住戶或者小店，自己裝了防盜攝像頭，角度五花八門，有的對著自家門，有的對著貨堆，清晰度慘不忍睹，而且儲存時間也短。”
他點開其中一個，畫面抖動，顆粒感很重，只能依稀看到巷口有人影晃動，車輛完全是一團移動的色塊。
“我們把這些私人監控裡，目標時間段前後的錄影都篩了一遍，沒有一輛車能清晰辨認出是黑色賓士S450。但話說回來，這種畫質，就算真是它，只要速度快點或者貼邊走，也根本認不出來。所以，不能完全排除它進了某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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