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轉身就走。陳靜喊了一聲:“等等!”
男人停了一下,沒回頭。
“你剛才說什麼理事會?那是什麼?”
男人沉默了幾秒,丟下一句話:“你丈夫的死不是意外。”然後就消失在黑暗裡,腳步聲很快被雨聲吞沒了。
陳靜站在雨裡,手裡攥著那個信封,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丈夫陳衛國,三年前死於車禍。交警的結論是雨天路滑,車輛失控。她從來沒懷疑過。可現在,一個陌生人在雨夜裡告訴她,那不是意外。
她站了很久,久到雨水順著雨衣的縫隙滲進去,涼意貼到皮膚上。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捏了一下,裡面好像不止一張紙。
她沒當場開啟,把信封塞進雨衣內袋,快步走回停車的地方。腳踏車還在,她騎上去,往回趕。一路上腦子裡亂糟糟的,雨聲、風聲、腳踏車鏈條轉動的聲音攪在一起,像一團亂麻。
回到宿舍樓的時候,己經快十一點了。她把腳踏車鎖好,上樓。樓道里的燈壞了一半,忽明忽暗的。她住在三樓,一間不大的屋子,一室一廳,是公安局分的福利房。門上的漆己經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鐵皮。
開門進去,屋裡黑漆漆的。她沒開燈,先把門反鎖了,然後靠在門板上,喘了幾口氣。心跳還是很快,咚咚咚的,在安靜的屋子裡聽得特別清楚。
她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按下去。燈亮了,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泡,發出昏黃的光。她把雨衣脫了,掛在門後的鉤子上。衣服溼了一大片,地板上洇出一攤水跡。
走到桌前坐下,把信封掏出來。牛皮紙己經有點潮了,邊角軟塌塌的。她把裡面的東西倒出來,一張照片,一張紙條。
照片是彩色的,有點模糊,像是偷拍的。上面是一群人站在某個大廳裡,穿著西裝和禮服,像是在參加什麼宴會。背景是水晶吊燈和大理石柱子,看著像什麼高階酒店的宴會廳。陳靜把照片湊近了看,大概有二三十個人,站成兩三排,有人在看鏡頭,有人在跟旁邊的人說話。
她開始一個一個辨認,前排中間那個,大肚子,戴金絲眼鏡,是錢德明,燈塔公司的法人代表。她見過他的檔案照片,比這張上年輕幾歲,但沒錯,就是他。站在錢德明右邊那個,頭髮梳得油光鋥亮,穿著一身深藍色西裝,是省城有名的民營企業家趙世安,做房地產的,市政協委員,經常上報紙。左邊那個,瘦高個,戴著手錶,看不清牌子,但看著就不便宜——這人她沒見過,臉生。
然後她看到了第三排靠邊上的一個人,她的手指停住了。
那個人穿著灰色西裝,個子不高,微胖,站在人群的邊緣,像是在刻意跟別人保持距離。但那張臉,陳靜太熟悉了,是省公安廳的,姓方,叫方明遠,具體什麼職務她記不太清,但級別不低,好像是個處長還是副處長。她只在幾次大會上遠遠見過他,沒說過話。
一個公安廳的處長,出現在一個涉嫌走私的公司的宴會上?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試圖說服自己這可能是正常的工作接觸,或者是什麼公開活動。但她心裡知道不對勁。這個宴會看起來就是私人性質的,沒有橫幅,沒有標識,不像是官方活動。方明遠站在那兒,穿著一身明顯比平時貴的西裝,臉上的表情不是官場上的那種客套笑,而是一種更放鬆的、甚至是親近的笑。
她把照片放下,拿起那張紙條。紙條是那種普通的橫格本上撕下來的,邊緣毛糙。上面只有一行字,圓珠筆寫的,字跡有點潦草:“理事會無處不在,你查不下去的。”
她把紙條翻過來,背面是空白的。又看了看照片,試圖從上面找到更多線索。那些人她認不全,但有幾個面孔看著眼熟,應該是在省城有點頭臉的人。她拿了支筆,在照片背面開始編號,把能認出來的人標出來,認不出的留著空白。
牆上掛鐘的指標指向十二點的時候,她終於把照片放下了。眼睛酸得厲害,太陽穴突突跳。她站起來,去廚房燒了壺水,泡了杯茶。茶葉是便宜的茉莉花茶,泡開了有一股濃烈的香味,但喝進嘴裡有點澀。
她端著茶杯坐到桌前,又拿起那張紙條。理事會這個詞她從來沒聽說過。不是什麼正規的組織名稱,更像是某種私下裡的稱呼。錢德明、趙世安、方明遠,這些人都跟這個理事會有關係?還有那個匿名男人說的你丈夫的死不是意外。
她放下茶杯,走進臥室。臥室不大,一張床,一個衣櫃,床頭櫃上放著一盞檯燈和一個相框。相框裡是陳衛國的照片,黑白的,穿著警服,笑得很憨。那是他剛參加工作時候照的,十多年前了。她一首沒換。
三年前的那個雨天,陳衛國開車去下面縣裡辦案,回來的路上出了事。交警說是雨天路滑,車速太快,車子撞上了路邊的護欄,翻到了溝裡。她去看過現場,那段路她走過很多次,不算太險,彎道也不急。她當時就覺得有點奇怪,但沒往別處想。法醫鑑定是顱腦損傷,沒有別的外傷,車子也沒發現被撞擊的痕跡,一切看起來就是一場普通的交通事故。
她當時信了,或者說是想信。一個人帶著孩子,丈夫沒了,日子還得過,她沒有精力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可現在,有人告訴她那不是意外。
她站起來,走到衣櫃前,開啟最上面那層隔板。隔板上放著一隻舊皮箱,棕色的,邊角磨損了,鎖釦有點生鏽。這是陳衛國的遺物,她收起來之後就再沒開啟過。皮箱很輕,拎出來的時候上面落了一層灰。
她把皮箱放在床上,按開鎖釦。裡面東西不多:幾件換洗衣服,疊得整整齊齊;一個牛皮紙袋,裡面裝著一些檔案,看日期都是他出事前那段時間經手的案子材料;還有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巴掌大小,封面磨得發亮。
她把筆記本拿出來,翻開。裡面是陳衛國的字,她認得,一筆一劃寫得很工整,跟他這個人一樣,做事一板一眼。前面幾頁記的是工作上的事,哪天去了哪,見了誰,辦了什麼事。翻到中間,有幾頁記的是他正在查的一個案子,寫的很簡略,只有幾個關鍵詞和人名。她看了一遍,沒看出什麼特別的。
翻到最後幾頁,有一頁只寫了半句話,字跡明顯比前面的潦草,像是在匆忙間寫下的:“查到燈塔公司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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