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慕風的嘴張了一半，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他看著君凌絕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外，拐了個彎，往皇帝書房的方向去了。沈慕風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搖搖頭。“咦，這人。”他嘀咕了一聲，“哎，懶得問。”他整了整袖子，大步往宮門方向走。靴子咚咚咚的，像在跟誰賭氣。
宮門口，他今天騎的馬，馬拴在樹下，正甩著尾巴。他解下韁繩翻身上馬，一夾馬腹，馬小跑起來。馬蹄聲嘚嘚的，沿著長街往王府方向去。街上人挺多。王府到了，他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門房，大步往裡走，門房在後面喊“沈大人”，他擺擺手，頭也沒回。穿過迴廊，穿過月洞門，穿過花園來到主院門口，剛拐進去，腳步就停住了。十七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懷裡抱著孩子。她低著頭，嘴角彎著。碧荷站在旁邊，手裡端著茶，春蘭站在另一邊，手裡拿著小鈴鐺，時不時晃一下。
沈慕風站在門邊上，看著這一幕，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像是怕自己看錯了。沒看錯，是十七，是她回來了，好好地坐在那裡，抱著孩子。他張了張嘴，扯開嗓門喊了一聲。
“我的十七妹啊——你可回來了！……哥可想死你了！”……
十七抬起頭，還沒反應過來，他己經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跟前，一把抱住她。他抱得很緊，胳膊箍著她的肩膀，像是怕她跑了。碧荷嚇了一跳，往旁邊讓了讓，茶盞晃了晃，灑出幾滴水。春蘭也愣了，鈴鐺也不搖了。孩子被這動靜驚了一下，小臉皺起來，嘴一癟，眼看要哭。十七連忙拍了拍孩子的背，嘴裡“哦哦”了兩聲，孩子又安靜了。
沈慕風這才意識到自己抱得太緊了，鬆開手，往後退了半步，眼睛還盯著她，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她，看到她懷裡的孩子。他的嘴微張著，眼眶紅紅的，嘴角彎起來。他想說什麼，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十七看著他這副樣子，心裡暖了一下。她抱著孩子，不好站起來，就坐在那裡，仰著頭看著他。“哥，我回來了。”她的聲音很輕，眼底帶著笑。
沈慕風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吸了吸鼻子，又笑了，又哭又笑的，像個傻子。“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連說了兩遍，聲音還抖著。他蹲下來，湊近看那個孩子。小傢伙睜著眼睛，骨碌碌地看著他，小嘴微微張著，像是在想，這人是誰，怎麼又哭又笑的。沈慕風看著那張小臉，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用食指輕輕碰了碰他的臉頰。那皮膚嫩得像剛剝了殼的雞蛋。這小子，幾天不見變了個樣，越來越好看了。
“像你。”他抬起頭，看著十七。十七搖搖頭，“都像。”沈慕風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眼睛像你。”他堅持。十七沒爭，嘴角彎著。好，眼睛像我，嘴巴像他。沈慕風蹲在椅子邊，看著十七抱著孩子的樣子，看著她嘴角那彎怎麼都壓不下去的笑，看著她眼底那層薄薄的水光。他的眼眶又紅了，這回他沒忍，任它紅著。他伸出手，在十七肩上輕輕拍了拍。“回來就好，哥擔心死了。”他的聲音低下來。身體恢復了嗎，他問，…十七點了點頭，嗯，她沒多說，她怕一開口，眼淚就掉下來。
御書房裡，君霆燁坐在書案後面，面前擺著挺多的摺子。君凌絕坐在下首的椅子上，手搭在膝蓋上，不像在朝堂上那樣威嚴壓人，可也不是完全放鬆的姿態。
“皇叔這些日子清減了。”君霆燁先開口，聲音比從前沉穩了些。他看著君凌絕，目光裡有關切，也有一個天子試圖掩飾、卻還是藏不住的那點依賴。
君凌絕看著他，看了一瞬，沒有接“清減”這話。“臣這些日子不在，朝堂上的事，皇上處置得很好。”他說的是實話，不是客氣。他回來翻過那些摺子，批註雖還稚嫩，可大方向沒偏，決斷也沒猶豫。君霆燁做得比他想的好。
君霆燁嘴角彎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可那弧度很快就收了。“朕還差得遠。”他頓了頓，“皇叔回來了，朕心裡就踏實了。”這句話他說得很輕，這一個多月來他一個人坐在御書房裡、對著那些摺子、從傍晚坐到深夜、把“如果皇叔在會怎麼做”想了一遍又一遍的日子。
君凌絕沒有說話，沉默了片刻。“臣想與皇上說一件事。”他的聲音放低了。“蕭朔風雖己伏誅，蕭朔天那邊，臣擔心有人狗急跳牆，對皇上不利。請皇上留意身邊的人，出入多加護衛，飲食起居也需謹慎。”君霆燁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是怕，是認真在想。他點了點頭，把這話記下了。
“朕知道了。”他沒有問“誰會害朕”，沒有問“皇叔是不是多慮了”。他知道皇叔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話。能讓皇叔專程來書房叮囑的，不會是小事。
君凌絕看著他，沒有再多說。他長大了，不用他事無鉅細地交代清楚。他站起身，整了整衣冠。“臣告退。”
君霆燁也站起來，送到門口。君凌絕擺了擺手，沒讓他再送。玄色的背影穿過宮道，越來越遠。君霆燁站在門口，看著那道背影消失的方向，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書案後面，拿起筆，繼續批摺子。
君凌絕出了宮門，馬車己經候著了，他上了車，靠在車壁上，閉了一會兒眼。馬車轆轆地回了王府，剛進主院大門，就聽見裡面傳來大笑聲，是沈慕風那種沒心沒肺的笑。
他走進院子，果然看見沈慕風蹲在搖籃邊上，下巴擱在搖籃沿上，兩隻手扒著木頭，姿勢要多彆扭有多彆扭。十七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嘴角彎著。碧荷站在一旁，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了。沈慕風正拿著一個小鈴鐺，在煜兒面前晃來晃去，嘴裡還“哦哦哦”地逗著。煜兒沒看他，眼睛盯著鈴鐺。
“這麼喜歡，自己也生一個多好。”君凌絕走進來，聲音不大，語氣裡是一本正經的調侃。
沈慕風轉過頭，瞪了他一眼，蹲得腿麻了，站起來的時候一瘸一拐的，扶住搖籃才站穩。“這是想生就生的嗎？這話說的。”他沒好氣地拍了拍袍子上的灰，眼睛還瞪著。十七在旁邊笑出了聲，碧荷趕緊捂住嘴。君凌絕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走到十七旁邊坐下，很自然地把她手裡的茶接過來，喝了一口。
沈慕風看著他那副理所當然的樣子，“嘖”了一聲，看你這欠揍的樣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