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明月隨君凌絕步入正廳。
廳堂軒敞,陳設出乎意料的簡練大氣,沒有過多奢靡裝飾,唯有厚重的紫檀木傢俱、牆上幾幅筆力遒勁的字畫,以及架子上寥寥幾件顯然年代久遠的青銅器,透露出沉甸甸的底蘊與威儀。空氣裡瀰漫著清心的檀香,與驛館或南靖宮廷的馥郁香氣截然不同,讓納蘭明月原本因“闖入”成功而有些加速的心跳,不自覺平緩了幾分,卻也繃得更緊——這裡太靜,讓人無形中感到壓迫。
君凌絕在主位坐下,並未刻意看向她,只隨意抬手示意:“郡主請坐。”
“謝王爺。”納蘭明月在下首客位坐了下來,脊背挺首,雙手規整地交疊在膝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禮儀,只是指尖微微收攏,洩露了內心的不平靜。她暗自深呼吸,強壓下那點因身處陌生之地而產生的侷促,面上努力維持著鎮定,甚至揚起一個得體的淺笑。
侍女悄無聲息地奉上茶水,青瓷茶盞,茶湯清亮,熱氣嫋嫋。納蘭明月道了謝,卻並未立刻去碰。她的目光狀似恭敬地垂下,實則餘光儘可能不惹人注意地掃視著廳內每一個角落,每一扇可能通往內院的門。
沒有。
侍立一旁的侍女,低眉順目,氣息收斂得幾乎感覺不到。整個正廳,乾淨、冷清,充滿了強烈的男性氣息和權力場的疏離感,找不到一絲一毫屬於“那位姑娘”可能存在的痕跡。
她在哪裡?
納蘭明月的心微微下沉。據燼王哥哥的情報查探,葉十七被君凌絕帶回王府。可這王府內君凌絕讓人感覺,如此“不近女色”,身上連個女子氣息都沒有。要麼是君凌絕將她藏起來了;
“郡主對天祈的茶,可還喝得慣?”君凌絕的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葉,動作從容,彷彿剛才門口那場小小的風波從未發生。
納蘭明月連忙收斂心神,端起茶盞,她輕嗅一下,讚道:“香氣清雅,似有蘭韻,是天祈頂級的‘霧山青’吧?王爺這裡的茶,自然是極好的。”
君凌絕不置可否,只道:“郡主喜歡便好。” 他放下茶盞,目光似乎隨意地落在她臉上,“方才郡主說,是擔心沈大人耽誤正事,才熱心護送。不知沈大人在席間,具體提及了何等緊急事務,需立刻面見本王?”
問題來了,
納蘭明月心念急轉,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回憶與一絲為難:“這個……沈大人當時醉語含糊,小女子離得雖近,卻也只聽清了‘王爺’、‘王府’、‘要緊’、“赫連”等隻言片語,具體何事,實在未能聽分明。只是見沈大人神情焦切,反覆唸叨,這才想著寧可信其有……倒是唐突了。”
“赫連?”君凌絕重複了這個詞,眼神微深,“看來沈大人醉中,仍惦記著與赫連將軍的酒約。”
“許是如此。”納蘭明月順勢道,“沈大人似乎對赫連將軍頗為欣賞,席間多次提及想討教武藝呢。” 她將話題稍稍帶開,避免在“緊急事務”上過多糾纏。
君凌絕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納蘭明月有種被淡淡掃視、無所遁形之感。他沒有繼續追問沈慕風,轉而道:“郡主初來天祈,連日陪同遊覽,可還適應?京城風物,與南靖相比,各有千秋吧。”
納蘭明月稍稍放鬆,打起精神應對:“天祈京都恢弘大氣,底蘊深厚,令人驚歎。與小女子故土的靈秀明媚,確是兩種風貌。多謝王爺與沈大人連日來的周到安排。” 她說著客套話,心思卻仍有一半飄在內院的方向。
君凌絕似乎並不在意她是否全心應答,只淡淡應著,偶爾問一兩句南靖風土,態度既不熱絡,也不冷淡。
納蘭明月一邊應答,一邊心中愈發焦急。時間一點點過去,她坐在這正廳裡,除了喝茶聊天,什麼也做不了,什麼也探聽不到。難道這次冒險進來,就真的只是“喝杯茶”?
她必須做點什麼,至少……留下一點日後可以繼續接觸理由。
就在她心思飛轉,試圖尋找話題突破口時,君凌絕忽然放下茶盞,似乎無意般說道:“郡主似乎有些心神不寧。可是這廳中陳設過於簡樸,或是茶水不合口味?”
納蘭明月心頭一凜,連忙笑道:“王爺說笑了。此處清雅大氣,明月只有讚歎的份。只是……”她頓了頓,似有些不好意思,“方才扶著沈大人過來,動作有些急,許是袖口沾染了酒氣,自己聞著不甚清爽,讓王爺見笑了。”
她以女兒家的細微潔癖為藉口,試圖自然地帶出更衣或整理儀容的需求,這通常是深入內宅、接觸女眷或探查後院的合理第一步。
君凌絕聞言,目光在她袖口掠過,淡淡道:“原是為此。郡主若不介意,可讓侍女引你去偏廂稍作整理。”
偏廂!不是內院!納蘭明月心中失望,卻不敢表露,只得笑著謝過:“如此便麻煩王爺了。”
一名侍女應聲上前,對納蘭明月屈膝一禮:“郡主請隨奴婢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