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回到暗夜閣時，日頭己西斜，葉歸塵首接引著葉十七，穿過幾重戒備森嚴的石門，來到了一處位於地下、乾燥通風、燈火通明的石室。
這石室顯然是精心設計過的，像一個書房。西壁皆是頂天立地的紫檀木書架，上面密密麻麻擺滿了書冊、卷宗、賬本，有些紙張己然泛黃，中央一張黑檀木書案上，堆起了數摞半人高的冊子，旁邊還放著幾個密封的銅盒。
“坐。” 葉歸塵指著書案後那張寬厚的椅子，語氣裡帶著鄭重其事，甚至隱隱有幾分“傳承”的意味。“既然你留下了，也看了外頭的營生，這些……”他大手一揮，劃過那些書冊和銅盒，“才是暗夜門真正的根基和過往。”
他走到案前，先拍了拍最左邊、也是堆積最高的一摞冊子：“這是近二十年來，暗夜門所有明暗產業的賬目總錄、往來票據副本。從你看到的玲瓏閣、雲錦軒，到你看不到的漕運私股、邊貿暗線、礦山鹽引，甚至各地錢莊的暗股……每一筆進項，每一項開銷，與哪些官員、哪些世家、哪些江湖勢力有過銀錢往來，上面記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葉十七，“財力，是權力的膽。看懂這些，你才知道暗夜門憑什麼立足，憑什麼讓人忌憚，又憑什麼……能做成許多事。”
接著，他指向旁邊幾摞較薄、裝訂更為精細的冊子：“這些是‘名錄’與‘事記’。名錄分兩種，一種是門核心心人員、各地分舵主事、重要暗樁的檔案，包括出身、特長、把柄、效忠程度評估；另一種，是與暗夜門有密切往來，或是有把柄在我們手中的朝臣、將領、商賈、江湖人的名冊與簡要關聯記錄。” 他拿起最上面一本“事記”，隨手翻開一頁，上面用極小的字跡記錄著某年某月某日，透過何種方式，控制了某位官員的某位親屬，進而達成了某項交易。“情報與掌控，是權力的筋絡。這些，就是暗夜門能在陰影中織網的根本。”
最後，他的手指落在那個看起來最為古舊、甚至邊角有些磨損的銅盒上。他沒有立刻開啟，而是看向葉十七，眼神變得複雜，混雜著痛楚。
“而這個……”他聲音低沉下去，指尖拂過銅盒冰涼的表面，上面刻著扭曲的藤蔓花紋，中心是一個小小的、模糊的桃花印記。“是你母親當年……尋找解毒之法時，留下的一些手札副本，以及……後來我根據她的思路，命人蒐集、整理、實驗的所有相關毒經藥典的摘要，還有……”
他頓了頓，似乎在權衡，最終，還是用一把貼身收藏的鑰匙，打開了銅盒的鎖。裡面是幾卷顏色深淺不一的羊皮紙，以及幾個密封的小瓷瓶。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最上面那捲顏色最深的羊皮紙，緩緩在葉十七面前展開。
紙上並非工整的字跡，而是一些潦草精準的圖示、用一種古老的、類似煉丹術的符號體系標註、藥材名稱，大量密密麻麻的註解。其中，“蝕骨纏絲”西個字，反覆出現。
“這就是‘蝕骨纏絲’的完整配方，以及我這些年來，嘗試過的二十七種改良方、……加強方。” 葉歸塵的聲音帶著近乎痴迷的沙啞，“這毒，最初源於南靖王室收藏的一種古方，本是用於懲罰叛逆宗親，令其痛苦纏綿而死。你母親發現後，曾想改良其性，反向推導解毒之法，但沒有成功……後來，我接手了研究。” 他指著配方上幾處被反覆塗抹修改的地方，“我改進了它，讓它更隱秘，發作更可控，也更難解除……我用它來控制門內不聽話的人，也用它來對付一些難纏的對手。” 他抬眼看向葉十七，眼神里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種扭曲的“坦誠”：“你當初中的，就是其中一種改良後的版本。爹……對不住你。但正因為你親身經歷過，你才更該瞭解它，掌控它！這世上用毒之道，在於‘控’而非‘棄’。你若能完全參透此方，天下大半毒物，在你眼中都將無所遁形！”
他將羊皮紙推向葉十七，連同那幾個小瓷瓶：“這裡面，是不同階段、不同純度的‘蝕骨纏絲’原毒樣本，以及……我目前研製出的，效果最好的緩解劑配方和樣品。但徹底根治的解藥……我仍未找到。” 他臉上浮現出深刻的挫敗與不甘，隨即又被瘋狂覆蓋，“可是十七，你有你母親的天賦，也有我的狠勁和資源！我們父女聯手，定能攻克它！不僅能解此毒，或許還能從中找到靈感！這才是我們該做的正事！而不是像君凌絕那樣，把你當個易碎的花瓶，藏在府裡！”
葉十七的目光，從堆積如山的黑暗賬冊，移到記載著無數陰謀與掌控的名錄，最終定格在那張寫滿致命配方、石室內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燭火跳動。
葉歸塵這是在向她徹底敞開暗夜門最血腥核心的秘密。他用龐大的財富證明實力，用精密的人事掌控展示手段，最後，用這牽連著母親，以及無數亡魂的毒方試圖將她牢牢綁在他的戰車上。
這不是信任，這是更深的捆綁。他要看她是否會被這黑暗的“力量”所吸引。
葉十七伸出手，指尖觸碰到那張記載著“蝕骨纏絲”的羊皮紙。她臉上沒什麼表情，既無恐懼，也無激動，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靜。
她慢慢捲起羊皮紙，將它和那幾個小瓷瓶放在一旁，然後抬眼，看向那一摞摞厚重的賬冊與名錄。
“東西，我收下了。” 她開口，聲音在空曠的石室裡清晰響起，“我會看。”
葉歸塵盯著她，試圖從她平靜無波的眼眸中讀出些什麼，卻一無所獲。半晌，他扯出一個笑容，帶著志在必得的意味：“好，你慢慢看。這裡安靜，無人打擾。需要什麼，隨時吩咐外面的人。”
他轉身離開，厚重的石門在他身後緩緩關閉，發出沉悶的聲響。
石室內，只剩下葉十七，和這座由無數金錢、鮮血、秘密堆砌而成，冰冷的“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