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日，葉十七在暗夜閣的生活，愈發任性。今日說閣中廚子做的湯羹不合口味，要嘗城東老字號的招牌羹；明日嫌送來的衣料顏色老氣，指名要江南最新花樣的雲錦，且要最熟練的繡娘裁製。她甚至開始對閣內一些無關緊要的擺設指手畫腳，今日說廊下那盆羅漢松長得礙眼，明日嫌書房多寶閣上的某件玉器雕工俗氣，隨口吩咐換掉。春桃冬香跑前跑後，戰戰兢兢，葉歸塵卻對此一概應允，甚至樂見其成——女兒肯挑剔，肯使喚人，在他的理解裡，是“融入”與“當家”的表現。流水般的銀子花出去，只為博她舒心。
然而，在這看似恣意揮霍、吃喝玩樂的表象之下，葉十七的觀察從未停止。她很快察覺到一個不尋常的現象：
除了蕭晏，其他人，幾乎沒有在她面前露面。
這裡的“其他人”，指的並非是普通灑掃僕役或廚房雜工，而是暗夜閣內那些稍有頭臉、掌握一定權責的管事、頭領，和那日被葉歸塵鄭重引見過的幾位“得力干將”。他們好像很少來這裡。
她住的院落，除了固定的侍女和守衛，幾乎無人主動靠近。她去葉歸塵的書房，路上也沒有遇到閣中要員。就連葉歸塵，除了每日固定一同用晚飯（蕭宴幾乎每次都在），白日里也常忙得不見人影，據說是處理“門中緊要事務”。
偌大一個暗夜閣，她所能接觸到的“核心”人物，似乎只有葉歸塵和蕭宴。而葉歸塵多數時候沉浸在他“慈父”角色裡，除了噓寒問暖、滿足要求，很少與她談及真正的門中事務，更別提讓她接觸那些陰暗的核心運作。
這絕非正常。要麼是葉歸塵對她仍存有戒心，嚴令閣中所有人不得與她有私下接觸，生怕她探知過多；要麼，便是暗夜閣內部本身就有某種嚴密的層級和規矩，她這個空降的“大小姐”，尚未被真正接納，甚至可能被視為麻煩”。
而在這之中，蕭晏的存在，就顯得格外突出，甚至有些……刺眼。
他是唯一一個會“經常來往”於她視線範圍內的人。有時是奉葉歸塵之命來傳話或送東西；有時似乎是例行巡查，會恰好路過她的院子外圍；他的出現總是有合理的理由，姿態也永遠是恭敬而疏離的，公事公辦，絕不逾矩。
但正是這份“經常”與“合理”，在其他人的背景下，讓葉十七無法不將更多的注意力投注在他身上。葉歸塵似乎有意無意地，將蕭晏推出來和她接觸。
這感覺，就像被軟禁在一座華麗的宮殿裡。
葉十七表面上依舊吃喝玩樂，對衣料點心挑三揀西，心裡卻己開始重新評估形勢。
葉歸塵的手段，比她預想的更狡猾。 他用物質和縱容麻痺她，切斷了她獲取真實資訊的大部分途徑。這讓她原先設想的、透過觀察各色人等來拼湊暗夜門全貌的計劃，遇到了不小的阻礙。
但……這也從另一個方面說明，暗夜閣內部並非鐵板一塊，或者說，葉歸塵對她的“信任”遠未到可以敞開的程度。而蕭宴，這個被推到她面前的“唯一通道”，或許……既是障礙，也可能成為突破口？他那種過於完美的疏離與服從之下，究竟隱藏著什麼？他頻繁地出現在她周圍，真的僅僅是因為葉歸塵的命令嗎？
葉十七捻起一塊新送來的、號稱御廚手法的芙蓉糕，咬了一小口，甜膩瞬間充斥口腔。她微微蹙眉，將剩下的半塊扔回碟中。
看來，得重新想辦法，撕開一道口子才行。蕭宴，或許就是那把鑰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