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膳設在主院一處臨水的亭子裡，清風徐來，帶著樹木發芽的清香氣。菜餚精緻，多是滋補溫和的藥膳，顯然是特意為葉十七調理身體準備的。
葉十七的精神很好。解毒後身體的輕鬆感，讓她整個人的狀態都與往日不同。她甚至主動給君凌絕夾了一筷子他平日喜歡的清蒸鱸魚，唇角帶著一抹淺淺的、卻真實愉悅的笑意。
這笑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明亮些，少了沉鬱，多了幾分鮮活。
君凌絕看著她，將她細微的變化盡收眼底。她給他夾菜時指尖的輕快，品嚐一道甜品時微微眯起的眼睛，還有偶爾望向樹葉時那片刻的放鬆……這一切，都美好得讓他心頭髮緊，也讓他胸中那個秘密愈發沉甸甸地墜著。
他放下筷子，拿起溫熱的清茶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地開口，目光卻落在她帶笑的側臉上：
“十七，”他喚她，聲音不高，在流水中顯得格外清晰，“若是沒有那些仇恨，你覺得……現在的日子怎麼樣？”
葉十七正用湯匙輕輕攪動著碗裡的燕窩羹，聞言動作頓了一下，抬起頭看向他，眼中有一絲純粹的茫然，似乎沒太理解他這個假設從何而來，又為何在此時問起。
沒有仇恨？
這個前提對她而言，幾乎像在問“如果天空不是藍色”。仇恨早己不是她生活的一部分，而是構成了她過去生命的全部底色和向前走的唯一動力。
她愣了一下，然後很認真地思考了幾秒，不是思考“如果沒有仇恨會怎樣”（那對她太虛無），而是思考“現在的生活感覺如何”。
最終，她笑了起來，那笑容清澈，卻讓君凌絕的心悄然一沉。
“挺好的呀。”她說，語氣帶著一種近乎天真的滿足，這是隻有徹底放下防備、在信任的人面前才會流露的狀態，“有地方住，有事情做（研究桃花醉），身體在變好，還能……”她目光掠過他，沒有說下去，低頭舀了一勺羹，“還能像現在這樣，安靜地吃頓飯。從來沒有想過，還能過這樣的日子。”
她的回答樸素至極，沒有華麗的辭，甚至沒有首接回答他的假設（因為她根本無法想象“沒有仇恨”的自己）。她只是陳述了此刻的感受：安寧、有所期待、有所依賴。這對於從屍山血海和毒藥地獄裡爬出來的她來說，己是天堂般的奢望。
然而，這話聽在君凌絕耳中，卻字字如錘。
“從來沒有想過，還能過這樣的日子。”——那是因為，她本該擁有比這更好、更順理成章的日子。她本該是父母寵愛、無憂無慮的葉家小姐，或者，是身份尊貴、受盡呵護的南靖王室外孫女……而不是揹負著血海深仇、被生父折磨利用的“藥人十七”。
她現在覺得“挺好”的這份安寧，是建立在“不知情”。而他，就是那個明知海嘯將至，卻還在陪她欣賞風景的人。
君凌絕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骨節泛白。他看著她滿足的笑容，胸腔裡漫開一種尖銳的酸楚和窒息感。他想伸手碰碰她的臉，想告訴她“你值得比這好千倍萬倍的生活”，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更深的沉默。
他只能垂下眼簾，掩去眸中翻湧的複雜情緒，將杯中微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嗯，”他再開口時，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幾分，帶著沙啞，“你覺得好，便好。”
葉十七似乎察覺到他情緒有一瞬間的微妙變化，但見他神色如常地繼續用膳，便以為是自己多心。她又笑起來，這次帶了點小小的得意：“而且，我覺得‘桃花醉’的研究很快會有進展！秦老也說我的思路給了他很多啟發。等我們弄明白了，你的寒毒就……”
她興致勃勃地說起上午的發現，眼睛亮晶晶的，充滿了對“解決問題”的單純熱情。
君凌絕聽著，偶爾點頭，適時給出簡短回應，目光卻始終深邃地落在她身上。陽光透過窗欞，在她髮梢跳躍。此刻的她，那麼鮮活，那麼充滿希望。
而他，不會讓別人，去打碎這片她剛剛建立起來“挺好”的世界。
這頓午膳，在葉十七看來，是溫馨而充滿希望的。她每一聲輕笑，每一個放鬆的神情，都在加重他心中的負罪感，也讓他更堅定了必須儘快、更穩妥地處理好一切的決心——在她這份“挺好”被殘酷真相徹底摧毀之前，他必須為她鋪好另一條，或許同樣艱難，但至少是“知情”的、可以攜手同行的路。
午膳結束。葉十七急於回去繼續研究，匆匆告退。君凌絕獨自坐在亭中，良久未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