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裡的風很柔。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十七的臉上，落在她微微顫動的睫毛上。
她的睫毛動了一下。又動了一下。然後，眼皮緩緩撐開。
視線有些模糊。她眨了眨眼，那層霧慢慢散了，露出屋頂的竹梁。她看著那根梁看了一會兒，腦子有些亂。
她把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慢慢摸向自己的肚子。
平的。空空蕩蕩的。她的手在被子上停了一會兒，掌心貼著自己的肚子。那裡什麼都沒有了，每天都會踢她的小傢伙現在沒在她肚子裡。她腦子回想著。
她想起來了。孩子，出生了。她生了一個孩子。那麼疼，那麼疼，疼到她以為自己要死了，疼到她連喊的力氣都沒有，疼到她吸了納蘭燼那麼多內力、借了他那麼多力氣，才把那個孩子生下來。她聽見秦搖喊了一聲“是個兒子”，她想看一眼，可她沒來得及，眼皮太重，她就睡著了。
她轉過頭，看向床邊。空蕩蕩的。沒有孩子，孩子在哪呢？她撐著身子要起來，手臂在發抖。她咬著牙，把自己撐起來，靠在床頭，大口大口地喘氣，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她轉頭看了一圈屋裡——桌上有一隻碗，碗裡有半碗涼了的藥；椅背上搭著一件外衫，是納蘭燼的；窗臺上有一盆不知名的花，開著紫紅色的小花，在風裡輕輕晃著。沒有孩子。
她掀開被子，腳踩在地上。腿一軟，膝蓋磕在床沿上，疼得她悶哼了一聲。她扶著床柱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往門口走。每走一步，身體裡那股還沒有完全恢復的虛就往上湧，湧得她眼前一陣一陣地發黑，可她不敢停，她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走出去了。
這時，門從外面被推開了。
納蘭燼站在門口，手裡端著一碗熱粥，熱氣騰騰的。他看見她站在屋子中央，頭髮散著，臉色蒼白，嘴唇也發白，一隻手撐著柱子，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微微發抖。納蘭燼的腳步突然停住了，碗裡的粥晃了一下，差點灑出來，他連忙穩住。他的眼睛瞬間亮了。開口道：
“你醒了。”
“感覺怎麼樣？”
十七沒有回答他。她的目光從他臉上滑過去，落在他身後那間空蕩蕩的屋裡，落在那扇半掩的門上。她在找，在找那個不在她身邊的孩子。
“孩子呢？”她的聲音嘶啞，像很久沒有喝過水。
納蘭燼看著她，看著她那隻撐著柱子、指節泛白的手，西處尋找、找不到就不肯落回來的眼睛，看著她那張明明己經虛弱到極點、可還在拼命撐著不肯倒下的臉。他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有些疼。他把粥放在桌上，走過去，伸出手，扶住她。他站在她面前，擋住了她看往門外的視線。
“你彆著急。”“孩子給君凌絕送去了。你一首沒有醒，孩子得需要照顧。放心，我讓師傅親自送去的，不用擔心。”
十七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臉。然後她的腿一軟，整個人往下滑。納蘭燼拖著她的身子，讓她慢慢坐到床邊。她坐下了，低著頭，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她的臉，看不清表情。她沒有說話，可她心裡那個名字轉了多少遍，她忍住了，沒有叫出來。他說孩子送去了，送到那個人身邊了，她放心，她應該放心，可她心裡空的那一塊，不是孩子被送走了的空，是別的什麼，她說不出。
納蘭燼站在她面前，看著她的頭頂和散著的頭髮。他的手垂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沒有說話，他知道她在想誰。
他轉過身，走到桌邊，把那碗粥端過來，蹲下來，把碗捧在手裡，湊到她面前。正好，你醒了，喝點粥。
粥端到面前的時候，還是熱的。她低頭看著那碗粥。沒有拒絕，伸出手接過碗，手指還在發抖，碗沿碰到嘴唇的時候輕輕顫了一下，粥差點灑出來，她穩住了。
喝了一口。粥不燙了，溫溫的，正好。米粒在嘴裡化開，糯糯的，帶著一股淡淡的甜。她嚥下去了，又喝了一口，這回穩了些，手不抖了。她一口一口地喝著，喝得很慢，每喝一口都嚥下去了。她需要恢復體力，知道自己現在這副身子連站都站不穩，她要吃東西，要攢力氣，要快點好起來，要回去。半碗下去，她喝不下了。胃像是縮成了一個很小的口袋，裝不下更多東西了。她把碗遞回去，納蘭燼接過來，放在桌上。
屋裡安靜下來。十七靠在床頭，手搭在被子上，她說道：…。
“我在這多久了？”納蘭燼站在桌邊，手搭在桌沿上，回答：
“差不多一個多月了。”。
十七的睫毛顫了一下，沒有出聲。一個多月，她在這裡躺了一個多月，這麼長時間，她都沒有感覺。
她轉過頭，看著納蘭燼。
“我當時怎麼了？”她問，聲音很弱。“你們是怎麼救的我？”
“你中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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