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話說得貼心,引得裴輔澤連連點頭,面露欣慰。
緊接著,陸書禾也怯生生地起身,奉上一個錦盒,聲音細若蚊蠅:“姑父,這是家中從江南捎來的治療風溼骨痛的膏藥,聽說甚是靈驗,還望姨父安康。”
陸姨娘眼見裴玥和陸書禾的孝心展示完畢,裴輔澤面露欣慰,自覺時機成熟,輕瞟了一眼滕令歡,發現她正坐在自己位子上,並無要起身的意思,她心中一笑,沒理會,而是對著裴輔澤說道:
“老爺您瞧,孩子們都多有孝心,知道惦記您,大公子如今日理萬機,抽不開身準備什麼,心意到了便是。姑娘幾個也都懂事,準備這些是應該的,說到底,若沒有老爺您在外辛苦奔波,為我們裴家遮風擋雨,我們上下哪能有今日的安穩日子?”
她話鋒一轉,開始自憐身世,聲音放緩,語氣柔和了起來,輕輕說道:“說起來,妾身也是命苦,當年不幸失足,落入那見不得人的去處,若非老爺您心善,不嫌棄妾身的卑賤出身,給了妾身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妾身哪有今日,每每思及此,都感念老爺恩德,只盼著孩子們都能懂事,別辜負了老爺的苦心……”
這番話,既抬高了裴輔澤,又凸顯了裴玥和陸書禾兩個姑娘的孝心,卻獨獨將正牌嫡女裴瓔晾在一邊,其打壓排擠之意,昭然若揭。
席間氣氛微妙的安靜了一瞬,二房的幾個長輩交換了眼色,心照不宣。小輩的幾個有的沒注意聽,有的沒品出其中的意味,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
滕令歡只一聽就明白了陸姨娘的用意,內院鬥爭她不是沒見過,滕府人不多,但內院鬥爭也不是沒有。她冷眼看了一眼面前的酒杯,只覺得陸姨娘的手段太上不了場面。
她那心思昭然若是,實為下策。
陸姨娘說完後,滕令歡緩緩站起身。
她並未立刻說話,而是先執起桌上的酒壺,不緊不慢地為自己面前的空杯斟了七分滿的酒液,動作絲毫不見慌亂。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全場,最後落在陸姨娘身上時,那眼神清澈銳利,竟讓久經世故的陸姨娘心頭莫名一凜。
“父親一路風塵,辛苦了。”
滕令歡開口,聲音清越平穩,帶著一種與裴瓔往日嬌憨截然不同的沈靜力量,“適才聽陸姨娘一番感懷,女兒心下亦是感慨萬千。”
她端起酒杯,並未立刻敬酒,而是繼續道,語氣彷彿只是在閒話家常,卻字字清晰,落入每個人耳中:
“陸姨娘感念父親恩德,提及舊事。女兒倒想起《左傳》有云:‘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又說‘居其位,安其職,盡其誠’。父親為一家之主,在外為國操勞,在內庇護家族,乃盡其職,盡忠君愛國之誠,方得我裴家今日門楣之光耀,此非一人之恩,實乃裴家累世清名、父親恪盡職守所致。”
她將裴家榮耀歸功於祖德和裴輔澤的盡忠職守,而非簡單的“庇護”,算是間接噎了陸姨娘的話。
接著,她話鋒微轉,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陸姨娘:
“至於家宅之內,女兒淺見,更當謹記‘家和萬事興’。何為‘和’?非是表面一團和氣,而是各安其分,各守其道。”
“長輩慈愛,晚輩孝順,姊妹和睦,此乃人倫常情,亦是家宅安寧之本。孝心與否,原不在禮物的貴重與新奇,而在於是否發自真心,是否時時刻刻將長輩放在心中,而非臨時抱佛腳,更非藉此攀比,徒惹是非,失了本心。”
這話就差直接點明瞭陸姨娘的心思,只見她的臉色已經開始發青,雙手雖恭恭敬敬地端在前面,但指尖略微發白,顯然是覺得有些侷促。
滕令歡卻不給她插話的機會,繼續娓娓道來,語氣甚至更加溫和,說出的話卻是毫不退讓:
“方才陸姨娘提及自身際遇,女兒年輕識淺,也未曾走過姨娘走過的路,故而不敢妄議。只是忽然想起古人亦云:‘君子憂道不憂貧,慮德不慮困。’出身或許無法選擇,然立身處世之道,卻可由己定。是安於現狀、時時自憐自艾,還是克己覆禮、以德行彌補不足,為自己、為兒女掙得真正的尊重……這其中的差別,想必陸姨娘比女兒體會更深。”
按理說陸姨娘入裴府已經有些年頭了,如今卻還在拿自己的出身來賣慘,這顯然不是一次兩次了。
滕令歡雖年輕,但閱人無數,這些心思還是能看出來的。
陸姨娘的臉瞬間煞白,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席間一片死寂,裴輔澤和二叔裴以禮再遲鈍,也聽出這話裡的火藥味了,臉色都變得有些嚴肅和不自在。
裴輔澤放下酒杯,開口道:“阿瓔長大了,此番去青州,路途艱辛,但歸家後能見到你們幾個,便覺得一路奔波不算什麼。今兒是家宴,就不說那些有的沒的了,大家自在一些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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