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眸不說話,少年輕嘖了一聲,正要再說些什麼,只聽書閣內傳來一聲:“懷序,怎麼了?”
滕令歡這才抬眸,懷序?
江家好像有個兒子叫江懷序。她這才抬眼仔細地看面前人,見他年歲倒也能和那人對上,這才確定了他的身份。
只見他一雙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似乎是因為看書時間長了,眼中流露出一絲淡淡的疲憊,眼下有一小片烏青。
江懷序聞言,連忙躬身行禮:“趙先生……”
他轉頭看了一眼滕令歡,只見少女一雙有些溼潤的眼睛正看向自己,到是生出了幾分憐憫之心,也沒再考慮她是什麼身份,轉身對著趙明遠說道:“老師,有個女學子來這求學。”
滕令歡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來者年歲不小,雖生得清瘦,卻將背脊挺得筆直,那模樣頗具文人風骨。他目光溫和地看向滕令歡,並未過多追問,只是溫和地說:“夜裡風大,先進來吧。”
思緒從遙遠的回憶中抽離,滕令歡才發現自己已經停下了腳步,眼眶不自覺有些溼潤。晚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
提起恩師,她只覺得心情覆雜,一來他算是滕令歡的引路人,當初鼓勵滕令歡參加學堂初試,故而有了入仕途的機會,成為了大昱國第一個女輔臣,二來當年也是為了保住他的幾個學子,這才在獄中自殺的。
若非恩師趙明遠,滕令歡可能不會想通,女子並非只能困於後宅,相夫教子;原來,她也可以像男子一樣,讀書明理,建功立業。
裴珩一直靜靜地走在她身邊,沒有催促,也沒有打斷她的回憶。此刻見她回神,才淡淡開口,將話題拉回現實:“想起滕軫是個什麼樣的人了?暴戾乖張、對親人都能下狠手的人,你覺得,他會對一個毫無背景的商賈之女相敬如賓、恩愛有加嗎?”
滕令歡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壓下心頭的翻湧,經此一提醒,她也更加確信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滕軫待宋庭芳並不好,但宋庭芳並沒有離開滕府,或者說她離不開滕府,因為她雖不在宋家的戶籍上,但有著和宋崢的這層血緣在,她不得不作為宋崢落在滕軫手中的把柄,或者說籌碼……
滕令歡不知道該怎麼形容這種關係,因為她並不知道宋崢和滕軫的交易是什麼。一個家中慣養卻企圖入仕的紈絝,一個因主導科考徇私舞弊而降罪的商人……
她心中猛然一驚,一個想法瞬間出現,睛得她自己都起了一身冷汗。
入仕?科考?
這二人,難不成還想讓舊案重現嗎?
“我明白了。”滕令歡抬起頭,只說了一句,往後便沒有再言語。
滕軫考了多年學堂初試都未能透過,故而滕家便把希望寄託在鄉試上,但這鄉試也並不簡單,滕軫這個樣子,恐怕是也差些火候,難免心生歪門邪道。
滕令歡暗自思索著,卻並沒有把話都告訴裴珩的意思,於公,這件事尚未有定論,裴珩是內閣首輔,選拔官員,他也有些許的話語權,若這件事真的是個烏龍,那因為她的一句話便破壞了官員選拔的公平性,這所造成的後果不是她能承擔的。
於私,滕家雖待她不怎樣,甚至她死後,滕家就像從沒出現過她這個人物一般。但她身上確實流的是滕家的血脈,滕家本已落寞,當年同期的世家有一大半都在等著看滕家的笑話,若滕軫的事情暴露,那滕家的名聲蕩然無存,連帶著她在世時所做的政績都會受到質疑。
眼下裴珩是查這件事最好的人選,但於公於私,這件事都不能讓他知道,滕令歡念及此處,便閉上了嘴,並未向他吐露自己的猜想。
裴珩看了她一眼,見她並沒有說話的意思,也識趣地閉上了嘴,沒有追問下去。兩人沉默地走在回府的路上,雖為同行,卻各自心懷鬼胎。
夜色,悄然降臨,京城又落下一場大雪。
蕭寂的背後,又是一年不寧的冬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