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彎下腰,額頭幾乎觸地。裴珩跟著她彎下去。兩個人同時起身。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高堂不要他們,但他們還是拜了。拜天地給了他們命,拜高堂給了他們身體。
“夫妻對拜。”
二人轉過身,同時彎下腰,額頭觸碰到地面。她低頭的時候,偷瞄了裴珩一眼,這一眼發現他也在偷瞄她。
四目相對的一瞬,裴珩的嘴角翹了一下,壓下去,又翹了一下,沒有忍住。
從前他的生活被恨填滿,故而生不出什麼好的情緒,這種笑意更是鮮少出現,而如今與她在一起,什麼都有了。
笑也有了,哭也有了,活著的念頭也有了。
“禮成。”她說。
兩個人站起來,並肩站在供桌前。風從破門灌進來,吹得廟內乾枯的葉子嘩嘩作響。
裴珩側過頭看著她,目光落到她的眉眼中,見她面帶笑意,突然意識到身邊人真的成了他的妻子,先前從未想過的事,在今日成了真。
他的嘴角還帶著那個沒來得及收回去的弧度,但眼眶忽然紅了。
一滴淚落下來。
很快落到地上。滕令歡沒看到,因為裴珩自己都沒感受到,那滴淚落在地上,落在滿地的枯枝敗葉和灰塵裡,沒有聲音,沒有痕跡,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落淚,不是因為難過,而是因為心中生出了一股心疼。她喜歡上了一個短命的人,他時日無多,恐怕沒有幾日的光景。
兩個人並肩站著,面對著那尊歪倒的佛像。佛像面目模糊,看不見臉,看不見表情,但它的臉朝著他們的方向,低眉垂目。神像便是如此,即使眉目不清,即使破敗不堪,也依舊有著垂憐世人的感覺。
風從破門灌進來,把供桌上的灰燼吹起,細細的,在光線的照射下看出了風吹過的痕跡。
“走吧。”滕令歡說。
兩個人轉身,走出廟門,順著山路走了。
如今已然臨近初春,氣候卻沒有回溫,反而因為最近的一場大雪,顯得更為蕭條。二人走到山道拐角處,滕令歡忽然站住了,看著廟門口的石階。
“春天的時候,這裡會不會長花?”
裴珩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石階上積了厚厚的枯葉,枯葉下面是泥土,泥土下面是種子。
種子在等春天,春天會來的,花會開的。
該來的人也一定會來的。
“會的。”他說。
可他自己卻不一定,他忽然想,他可能看不到。他看到了破廟,看到了佛像,看到了她穿上素淨的衣裳站在供桌前和他拜天地。
他看到了這些,夠不夠?他不知道自己還能看到什麼,春天?也許吧。
也許能,也許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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