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屍朝他走來，步子不快不慢。
每一步都踩得碎石碎裂，暗金色的皮膚在灰白霧氣中泛著冷光。眼睛裡沒有情緒，只有獵食者的耐心。獵物己經跑遠了，但眼前這個還在。它要慢慢收拾他。
陳垣站在那裡，劍橫在身前。左肩撞在巖壁上時磕破了一道口子，血順著手臂往下淌，滴在碎石上。嘴角的血是之前咬破的，己經幹了又裂開。
身後急促的腳步聲己經聽不到了——林越的粗喘、蘇棠的掙扎、慕容雪踩在碎石上的脆響，全都消失在霧氣中。她們走了。
他心裡反而鬆了一下。兩年，七百多個日夜，她流了淚。然後他把她推走。剛見面，可能就要永別了。只要她活著，他死在這裡又何妨。
他聽到她喊的那句話——“我不要再失去你。”聲音從霧氣中傳來，己經模糊了，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他耳朵裡。
他欠她兩年。還不了了。
金屍走到他面前，抬起爪子。
陳垣沒有任何懼意。他閉上眼，把自己沉到最深處。丹田空蕩蕩，靈力全失，凡軀二重的肉身在這頭五階金屍面前脆得像紙。
他想起了蕭問天的第一式——破星。那個站在星空中的身影。一劍碎星。那一劍是那麼的隨意，簡單的拔尖出劍，像是劍本身有了生命，自己找到了目標。他從來沒真正理解過那一劍，只是模仿。
但此刻，他沒有時間了。
他睜開眼。金屍的爪子己經拍了下來。
他沒有去閃躲。左手從劍柄上鬆開，右手握劍，往前揮了出去。劍刃切開空氣，沒有聲音。一道極細的鋒銳從劍身延伸出去，沒有光，沒有風，只有一股讓人汗毛豎起的涼意。它貼著金屍的爪面切過，無聲無息。
暗金色的血噴出來。金屍的爪子上多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但它沒有收爪。爪子拍在他胸口，他整個人飛出去，後背撞在巖壁上，嘴裡湧出一大口血。劍從手中脫出，插在碎石裡，嗡嗡顫著。
金屍看了一眼自己淌血的爪子，怒吼一聲。只有暴怒的氣息。它剩下的那隻眼睛盯著陳垣，像在重新打量這個人類。他傷了它，但沒傷到根本。它要讓他付出代價。
陳垣靠著巖壁，沒有力氣再站起來。胸口的骨頭不知道斷了幾根，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左臂被金屍的爪子掃過，撕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手指往下滴。右臂也麻了，虎口震裂，握劍的手在發抖。
他全身都在疼，但腦子裡的畫面不是破星，是蘇棠流淚的樣子。無聲的淚，劃過臉頰上的傷疤，滴在衣襟上。他從來沒見她哭過。她在秘境裡被追殺沒哭，但她見到我的時候，她哭了。
一切都夠了。他閉上眼睛，不再掙扎。身體靠在石壁上，呼吸越來越重。意識開始模糊。金屍的怒吼從耳邊飄過，越來越近，像隔了一層水。她活著就行。
他聽到蘇棠喊的那句話又在耳邊響起來——“我不要再失去你。”他欠她的，還不了了。
靈臺深處，葫蘆猛地一震。青白色的光炸開，不是向外擴散，是向內收縮——凝成了一個極亮的點。在那一點裡，他“看到”了蕭問天。不是星空中演示破星的蕭問天，是另一個畫面：蕭問天站在一片虛無中，沒有劍，沒有靈力，只有他自己。他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劍指，輕輕一劃。
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氣勢。但陳垣感知到了——那一劃，不是斬斷什麼，是讓什麼“消失”。
第二式。無我。劍即我，我即劍，無我無劍，萬物皆虛。
他從來沒有見過這一式。蕭問天傳給他的時候，只是一道意念，沉在神魂最深處，像一塊石頭沉在河底。他以為那只是某種感悟，用不上。但此刻，在那極亮的點的光芒中，那塊石頭浮起來了。
他睜開眼。
金屍的爪子己經到了面前。他沒有力氣躲。也沒有力氣再拔劍了，甚至連抬手的動作都艱難。劍插在碎石裡，離他幾步遠，他夠不到。但他還是勉強抬起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成劍指，指向金屍。
沒有鋒銳，沒有涼意，什麼都沒有。他只是抬著手，看著金屍。
但那一刻，從葫蘆深處湧出一股氣息，裹著蕭問天劍意中殘留的一絲古老意志，無聲無息地鎖定了金屍。不是靈力，不是神識，是某種更高層面的存在感——像是有一隻眼睛從虛空中睜開了，看了它一眼。那種感覺，不是被攻擊，是被注視。被一個超越了凡俗、超越了生死的東西注視。
金屍僵住了。它那隻完好的眼睛猛地放大，瞳孔縮成一條線，爪子停在半空中，離陳垣的喉嚨不到一尺。它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不是恐懼，是本能——獵物面對天敵時的本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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