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的長安,秋意正濃。
官道兩旁的銀杏己經黃了大半,金燦燦的葉子在風中翻飛如蝶,鋪了滿地碎金。
嚴麗華掀開車簾的一角,望見遠處那座巍峨的城樓輪廓正一寸一寸地在視野中放大時,她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長安城比天都大了太多。城牆高聳入雲,連綿的城垛在秋日午後的日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城門洞開,商旅如織,進出的車隊絡繹不絕,馬蹄聲、車轍聲、行人的喧囂聲交織在一起,匯成一股熱鬧而不嘈雜的洪流。
而穿過城門進入內城之後,那種震撼便從“大”變成了“精”。
街道寬闊平坦,水泥路面光潔如鏡,兩側坊市的建築整齊劃一卻各有特色,飛簷翹角的屋脊在日光下泛著琉璃的光澤,連門前石階上鋪的磚都比天都城的精細三分。
嚴太真靠在車廂壁上,透過紗簾的縫隙望著那些掠過的街景。
她沒有像嚴麗華那樣興奮地掀簾探頭,只是安靜地坐著,目光在那些陌生的建築之間緩緩移動,像在辨認一幅從未見過的畫。
在天都的時候,以為太極殿己經是天下最宏偉的宮殿了。
可此刻她看著那些掠過車窗的坊市和府邸,心裡卻隱隱浮起一個念頭。
太極殿跟這裡比起來,大概像一間寬敞些的民房。
車隊在大明宮門前停下時,這個念頭被徹底證實了。
嚴太真從馬車上下來,抬頭望向那座通體雪白的宮門時,整個人像被釘在了原地。
丹鳳門比她見過的任何宮門都要高闊,三孔拱券的門洞像三座巨型山巒的豁口,門楣上的石匾刻著西個鎏金大字,筆力渾厚如山嶽。
門樓頂端的鎏金鴟吻在日光下灼灼生輝,像兩團凝固的火焰。
而穿過丹鳳門之後,那座沿著中軸線層層疊疊向遠處延伸的宮殿群,則讓她徹底忘記了呼吸。
大明宮比太極殿大了足足五倍。
那些殿宇的廊柱粗得需要兩人合抱,殿頂的琉璃瓦每一片都透著溫潤的玉質光澤,簷角的銅鈴在微風中發出細碎而清越的聲響。
廊道以漢白玉鋪成,兩側栽著她叫不出名字的奇花異木,花葉間掛著細碎的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色的光暈。
遠處有一片碧波盪漾的湖面,湖心的亭臺以九曲石橋相連,橋欄上雕著雲紋和鶴影,精緻得令人屏息。
嚴太真站在丹鳳門後的白石甬道上,望著眼前那幅宛如天宮的畫卷,良久沒有挪動腳步。
風從遠處吹過來,帶著湖水的溼氣和桂花的甜香,拂過她的面頰。她忽然輕聲開口,聲音像怕驚碎了什麼似的,又輕又柔。
“白玉為階金作瓦,飛簷挑月入雲斜,
九州風物盡收此,誰道天宮在九遐。”
她唸完這西句時,自己都愣了一下。
此刻站在這座連太極殿都比不上的宮殿面前,那些被歲月磨得有些模糊的字句忽然就自己湧了出來,像一口被堵了很久的泉眼終於找到了出口。
嚴麗華卻沒有她這份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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