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的書房藏在重重院落深處,外頭看著不過是間尋常的待客花廳,內裡卻別有洞天。
一道紫檀木雕花的暗門之後,是間不大不小的密室,四壁無窗,只點著幾盞羊角燈,將人的影子拉得老長,投在牆上,像一群張牙舞爪的鬼。
安郡王李玄斌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捏著一隻青花瓷盞,盞裡的茶早已涼透,他卻渾然未覺。
他生得與李玄度有三分像,長眉入鬢,本該是副俊朗面相,可那雙眼睛總泛著陰鷙的光,像毒蛇吐信,讓人不敢直視。
“慧淨大師明明說沈知意一肚子女兒,可皇帝竟然一點動靜都沒有?”他猛地站起身,茶盞往桌上一頓,濺出幾滴冷茶,“不僅沒有冷落沈知意,反而還晉了她的位分?”
這事情的走向,完全偏離了他的預設。
“是啊,”一旁姓王的幕僚捋了捋鬍鬚,也是一臉困惑,“皇上他不是一向最信慧淨大師的嗎?當年那幾樁大事,皆是聽從大師指點才化險為夷。這次大師既已開了金口,按理說皇上該對沈家女心生芥蒂才對。”
立在陰影裡的幕僚姓周,是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聞言上前半步,低聲道:“王爺,許是後宮之內,只有棠賢妃誕下了公主,皇上還抱有希望。大公主玉雪可愛,二公主又剛降生,龍心正軟,抬舉生母,也是常情。”
“常情?”李玄斌冷笑一聲,在密室裡來回踱步,靴底踩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本王那個皇兄,可不是什麼兒女情長的人。當年為了登基,他連親手足都能算計,如今會因為兩個丫頭片子就昏了頭?”
他走到牆邊,一把扯下那幅遮住暗格的山水畫,露出裡頭密密麻麻的紙條。
最上頭一張,正是半月前從寶華寺傳回來的訊息——“慧淨已應,批語如王爺所料。”
為了這一句話,他費了多少心思?
他提前一月到了寶華寺,以匿名香客的身份住下。
那慧淨大師看似清高,實則有個致命的軟肋——二十年前在江南欠下的一筆風流債,私生女如今就在京城。
他的人找到那姑娘時,那私生女正被賭鬼丈夫打得半死。李玄斌只花了五百兩銀子,便買通了這條人命線。
他又在慧淨大師的茶水裡下了三日散功的藥,讓大師在那幾日內力全失,心神不寧。
待到李玄度來寶華寺,慧淨大師在威逼利誘之下,只得說出那番命中帶陰,子嗣緣薄,只能誕育公主的批語。
那老和尚在京城信眾無數,連皇帝都奉若神明。
安郡王算準了,只要這話從慧淨嘴裡出來,李玄度就算不全信,心裡也必會種下疑影。
一個註定生不出兒子的寵妃,還寵得下去嗎?
接下來,他只需再推一把。
讓朝臣上奏選秀,廣納良家女。
新人越多,沈知意的恩寵就越淡。
待她失了寵,沒了皇上的庇護,他再動手,便如捏死一隻螞蟻般容易。
屆時,那李玄度,便再無有皇嗣的可能。
可他怎麼也沒料到,李玄度不僅沒冷落沈知意,反而將她晉為賢妃,保留了封號,還親自過問冊封禮的吉日。
朝堂上宗室大臣提出過繼,被他當場駁回。張廷敬提議選秀,他也只是淡淡一句“朕還年輕”,便輕輕揭過。
“他不是一向最信慧淨大師的嗎?”李玄斌攥緊了拳頭,指節咯咯作響,“當初慧淨說他有真龍之命,他可是年年去寶華寺進香,連寺裡的地磚都要御賜黃金重新鋪過!如今怎麼就不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