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氏東摸摸西看看,拿起一根柴火往灶膛裡一扔,算是幹了活。然後往灶臺邊一靠,袖著手,眼珠子滴溜溜轉,不知在盤算什麼。
王氏還在門口站著,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三個人身上掃來掃去。
“老三媳婦,水添多了!就這幾口人,你添一鍋水,是要餵豬啊?”
趙氏趕緊往外舀水。
“老二媳婦,那菜擇乾淨點!根兒上全是泥,你就往鍋裡扔?惡不噁心!”
張氏趕緊低頭檢查手裡的菜,把擇好的又擇了一遍。
“老四家的,你別在那兒杵著!把那柴火劈了!”
錢氏的臉垮了下來,不情不願地挪到院子裡,拿起斧頭,對著那堆柴火有一下沒一下地劈。劈兩下歇三下,眼睛還往灶房裡瞄,看王氏走了沒有。
王氏終於罵夠了,哼了一聲,轉身往堂屋走。走了兩步又回頭,聲音尖利地補了一句:
“快點兒做!老大他們一會兒還要去鎮上呢,耽誤了時辰,看我不撕了你們的皮!”
說完,扭著腰走了。
灶房裡安靜下來,只有柴火噼啪的聲響。
趙氏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手還在微微發抖。張氏低著頭擇菜,眼淚啪嗒啪嗒掉在菜葉上,不敢出聲。
錢氏在院子裡撇了撇嘴,小聲嘟囔:“呸,就會欺負我們,有本事罵你大兒媳婦去啊。人家在躺炕上享福,你連個屁都不敢放。”
這話聲音不大,可灶房裡的人都聽見了。
卻沒人接話。
趙氏往灶膛裡添了根柴,火光照在她臉上,照出眼角那點還沒幹的淚痕。
廂房裡,田夢畫站在門口,透過門簾的縫隙往外看。灶房的煙囪冒出嫋嫋青煙,在晨光裡打著旋兒升上去。院子裡,錢氏有氣無力地劈著柴,一下,一下,像是在數著什麼。
灶房的煙囪冒了半個時辰的煙,飯終於好了。
趙氏把最後一碗粥盛出來,端著木托盤往堂屋走。張氏跟在後頭,手裡捧著個豁了口的黑瓦盆,盆裡是幾個黑麵窩頭,熱騰騰地冒著氣。錢氏空著手走在最後,眼睛卻一直往那盆窩頭上瞄。
堂屋裡,人已經齊了。
老爺子坐在上首,手裡捏著菸袋杆子,沒點火,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老太太坐在他旁邊,腰板挺得筆直,頭髮梳得一絲不亂,眼睛盯著門口。
田明仁坐在老爺子右手邊,穿著那件半新的寶藍綢布袍子,背挺得筆直,一隻手搭在桌上,手指輕輕敲著。李氏挨著他,白白胖胖的,穿著簇新的醬色潞綢褙子,手上銀戒指明晃晃的。田夢琴坐在李氏旁邊,還是那件藕荷色褙子,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田明義縮在條凳上,挨著門口坐,頭垂得很低。張氏坐在他旁邊,田夢琪站在張氏身後——沒地方坐,只能站著。瘦瘦小小的,大氣不敢出。
田明志坐在另一邊的條凳上,翹著二郎腿,手裡還捏著菸袋,看見粥鍋進來,眼睛一亮,笑嘻嘻地湊過去:“哎喲,可算來了,餓死我了。”
錢氏坐在他旁邊,三個兒子——田承宗。田承耀。田承祖——挨挨擠擠地站在後頭,眼巴巴地盯著那粥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