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趙氏慢慢放下了捂著嘴的手。看著丈夫那副狼狽樣，她心裡一酸，卻又暗暗鬆了口氣。她太瞭解自家男人了——哪怕已經分了家，只要老爺子老太太那邊稍微給個臉色。掉幾滴淚，這老實巴交的男人準保又會犯糊塗去當“孝子”。現在這樣，反倒最讓人踏實。
坐在一旁的二伯母張氏早就看傻了眼，直愣愣地盯著夢畫，嘴巴微張，半天都沒合攏。旁邊的二伯田明義更是像根木頭樁子似的戳在原地，整個人都呆住了，顯然還沒從這巨大的衝擊裡緩過神來。
只有角落裡的田夢琪，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滿臉都是藏不住的崇拜。她看著夢畫的背影，心裡卻悄悄活泛起來——原來只要夠硬氣，真沒啥是做不成的！等回頭回了屋，她也得跟爹孃好好說道說道，以後在家裡，她也要說了算，不能再像現在這樣窩囊了！
一直緊繃著的夢書，這會兒才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整個人軟塌塌地靠在夢畫身上，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手卻死死拽著夢畫的袖子不肯松。
旁邊的承鴻看看夢畫，再看看癱坐在地的爹和哭成淚人的娘，心裡那股憋屈勁兒終於散了，總算是鬆了口氣。
承運悄悄鬆開了攥著夢畫衣角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探出半個身子。他吸溜了一下鼻涕，用髒兮兮的手背抹了把臉，仰著腦袋，愣愣地盯著自家二姐看。
堂屋裡此起彼伏的抽噎聲漸漸低了下去，只剩下窗外偶爾掠過的風聲。夢畫看著眼前這一張張掛著淚痕。狼狽卻又鮮活的臉，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細密的酸楚。
但這股酸楚很快就被她壓了下去。她深吸一口氣，眼底的迷茫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與決絕。她知道，這個家，從這一刻起終於要走上正軌了。
趙氏一直留意著閨女的神色，兩人的目光在半空中撞了個正著。趙氏慌忙低下頭，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上未乾的淚痕。再抬起頭時，這位一向唯唯諾諾的婦人，聲音雖然還帶著哭腔，眼神里卻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信任：“夢畫，娘聽你的。往後......娘都聽你的。”她吸了吸鼻子，像是把半輩子的軟弱都吐了出去，“你是個有主意的，比娘強，娘信你。”
夢畫點了點頭，又看向承鴻和夢書：“大哥，大姐，你們有意見不？”
承鴻緊繃的肩膀徹底鬆弛下來，他看著夢畫，重重地點了點頭，語氣裡帶著從未有過的踏實：“二妹，哥沒意見，你說咋辦就咋辦。”
夢書也連忙附和，剛才哭紅的眼睛此刻滿是信任：“我也聽二妹的。”
就連最小的承運，雖然聽不太懂大人們說什麼，但也學著大哥的樣子，舉起小手奶聲奶氣地喊：“聽二姐的！聽二姐的！”
夢畫收回目光，環視了一圈眾人，語氣恢復了平靜，：“既然都沒意見，那現在先吃飯。吃飽了，再說別的。”
張氏最先回過神來，一拍大腿道：“哎喲，光顧著說話，菜都涼透了！夢琪，快來幫我熱熱！”說著端起那碗紅燒肉就往灶臺走。夢琪乖巧地應了一聲，趕緊跟上去幫忙。灶膛裡的火還沒滅，添了把細柴，火苗子“噗”地躥起來，堂屋裡又響起了鍋碗瓢盆的叮噹聲。
這邊剛有了動靜，承鴻最先衝過去想扶田明禮。可他到底才十歲，力氣小，架著父親晃了兩下沒拽起來。田明義見狀，連忙大步跨過去搭了把手，兩人一左一右，這才把癱軟的田明禮小心翼翼回凳子上坐好。
田明禮雖然坐下了，可兩條腿還在不受控制地細細發顫，鞋底蹭著地面，半天才緩過勁兒來。
夢書在一旁看著父親這副虛弱的樣子，一直沒吭聲，只默默轉身去灶邊兌了盆溫水。再回來時，她手裡攥著條半舊的布巾，走到田明禮跟前緩緩蹲下身。看著父親滿臉的淚痕，她心裡一酸，擰乾手裡的熱毛巾，輕輕遞到他手邊，柔聲喚道：“爹，擦擦吧，熱乎的。”
田明禮像是才回過神，遲緩地抬起頭。他眼眶通紅，臉上淚痕還沒幹，灰敗的臉色襯著那幾道溼痕，顯得格外狼狽。他伸手接過毛巾，捂在臉上，好一會兒沒動，直到熱氣把僵住的臉皮燻軟了，才慢慢拿下來。
夢書沒說話，接過他用過的毛巾丟進盆裡，又擰了一把遞給趙氏。趙氏接過去胡亂抹了兩把，人精神了些。
這時候，盆裡的水已經渾了。夢書把盆端走，重新換了一盆乾淨溫水過來。她擰了條熱乎乎的毛巾遞給夢畫：“夢畫，你也擦擦。”
夢畫接過去，把整張臉埋進毛巾裡，熱氣撲上來，把哭僵了的淚痕一點點化開。她在毛巾裡悶了好一會兒，才拿下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等幾人都挨個洗了臉，灶房裡的紅燒肉也熱好了。張氏端著那碗紅亮亮。冒著熱氣的肉走過來來，招呼道：“都別愣著了，快坐下趁熱吃吧。”
一家人圍坐在桌邊，碗筷叮噹作響，剛才那場大哭的痕跡，慢慢被飯菜的熱氣蓋了過去。
夢畫端起碗，拿起筷子。她先夾了一塊紅燒肉，穩穩地擱進田明禮碗裡，語氣自然得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爹，快吃吧。”
田明禮低頭看著碗裡那塊油亮亮。冒著熱氣的肉，愣了好一會兒。他抬眼看了看夢畫，嘴唇哆嗦了兩下，沒說出話來，只低下頭把肉塞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嚥下去。
夢畫見田明禮動了筷子，緊繃的小臉終於鬆動了一些。她抬起頭，看向桌上還有些拘謹的眾人，語氣輕快地招呼道：“都愣著幹嘛？快吃啊，紅燒肉涼了就不好吃了。”
話音剛落，承運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筷子一伸，精準地夾起一大塊顫巍巍的五花肉，顧不上燙就往嘴裡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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