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累了一整日,回家又被看門的婆子喊著去接人,累的夠嗆,見丈夫又故意尋事,積攢的委屈一時壓不住,回嘴道:
“我被胡管事喊去灶上幫忙,梅姐兒怕黑,你又不是不知道,非要去與人喝酒,家中無人生火,哪來滾燙熱水?想要日日有熱茶,便把酒錢省下來,像林家那般盤一鋪土炕。”
“好哇,如今你也敢同我頂嘴了。”
常順一拳砸在床板上,脖子上青筋脹起,伸手從床邊摸出一根嬰兒手腕粗細的木棍,掙扎著起身,攥著棍子胡亂揮舞:“看我今日不收拾你!”
張娘子連忙攬著香梅往後躲閃。
蔡娘子氣虛頭昏,身子尚且痠軟無力,一時沒法上前阻攔。
豐穗只能撿了只竹編矮凳,擋在她娘面前。
這類酒後撒潑的醉漢她往日見得多了,醉酒之時全無理智,動輒吵嘴鬥毆,待到次日酒醒,大半全然記不得昨夜所作所為。
若是敢打到她面前來,這一板凳便要賞了他。
常順拿眼首勾勾盯著香梅母女,跌跌撞撞的朝兩人走去,口中謾罵不歇,“還敢躲了!今日我非叫你知……道我……我的厲害。”
張娘子被逼到牆角,只能將香梅護在身後,自己去搶他手裡的棍子。
可她一介婦人,力氣哪裡比得上常年外出趕車扛活的漢子。
常順狠勁拽回棍子,抬手一個肘拐捅到張娘子面上,嘴裡嫩肉瞬間破了皮,口中瞬間瀰漫起腥澀的鐵鏽味。
“爹……爹,別打了。”
香梅從張娘子身後竄出,攔腰抱著她爹腰,哭著哀求,“是我忘了燒熱水,你饒了她吧!”
每回只要她爹喝醉了,稍有不順意,便要將她娘毒打一頓。
上回好不容易把床底藏著的短棍當柴火燒了,不知他何時又悄悄私藏了一根。
常順聞言果真收了動作,斜吊著眼盯住香梅,目光僵冷木滯,勝過從窗欞鑽進來的刺骨寒風。他猛地抬手指著香梅鼻尖,一口唾沫啐在地上:“賠錢貨,白吃白喝家裡糧,半點活計做不好,全是你娘平日裡嬌慣壞的!”
話音未落,右臂往後一掄,掌風帶著破空的風聲便要劈面摜下。
“啪!”
一聲皮肉悶響。
常順那一巴掌裹著風,結結實實落在張娘子背脊上,悶悶的一聲響,像棒槌敲在被褥上。
她弓著背,把香梅的頭死死按在胸口,兩條胳膊箍得鐵緊,像老母雞護雛似的,將人罩得嚴嚴實實。
嘴唇咬得發白,硬是把那聲悶哼咽回了肚子裡。
她心裡清楚得很——這個時候若是掉一滴淚,常順的火氣只會燒得更旺。
這些年她早就摸透了,這男人吃酒上了頭,最見不得人哭,越哭越來勁。
香梅縮在母親懷裡,臉埋在娘胸口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衫裡頭,身子抖得像風裡枯葉,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擰著,又酸又疼,眼淚簌簌往下落。
她不明白,為何她爹一喝酒就像變了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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