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公吃了神仙餅子就有力氣了，外婆吃了蜜果子就不咳嗽了，孃親喝了甜甜水肚子就沒那麼疼了。
她要把那個藍桶桶翻個底朝天，把所有能吃的東西都帶回來。
然後外公外婆就不用吃野菜糊糊了，孃親也不用喝那個苦得讓人皺鼻子的綠湯了。
她想著想著，兩隻小手不自覺地合在了一起，掌心貼著掌心，手指頭並得緊緊的。
她甚至感覺到了胸口那個平安符在衣裳底下微微發熱，像一顆小小的心在跳。
正當桃桃覺得自己有準備出發去那神仙地界時，一隻手覆在了她的手上。
桃桃睜開眼睛，看見孃親正看著她。
傅芸孃的眼睛裡沒有責怪，可是有一種桃桃說不上來的東西，沉沉的，重重的，像雨天時候天上的雲。
孃親把她的手輕輕掰開，把她兩隻小手分別放在她自己的膝蓋上，然後搖了搖頭。
“不許去。桃桃，現在我們能活下去了，孃親不要你冒險！”
“桃桃。”外公的聲音從炕上傳過來，沙沙的，“你過來。”
桃桃從板凳上滑下來，走到炕邊。外公靠著牆坐著，那雙渾濁的眼睛定定地看著桃桃，裡面有油燈的火苗在跳，一跳一跳的。
“你方才在想什麼，外公知道。”傅大壯的聲音慢慢的，“你是個好孩子，你想讓外公外婆吃飽，想讓孃親和妹妹吃飽。可是那個地方——那個神仙地界，你不能再去了。”
桃桃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
“桃桃，那不是人待的地方。不管那是仙境還是妖境，你都不許再去了。你外婆給你的平安符，是保佑你平平安安的，不是讓你拿去冒險的。”
“那應該是個仙界，那個給桃桃神仙餅子的姐姐不是壞人。”桃桃小聲說，聲音悶悶的，從下巴和胸口之間擠出來。
傅芸娘把妹妹放在炕上，走過來把桃桃摟在懷裡，“可是桃桃，那邊的危險我們一無所知。孃親不要你為我們冒這麼大的險。現在我們回到家了，不是活不下去，等大旱過了，孃親身子好些了，孃親在繼續織布，一樣可以養活我的乖乖囡囡的！”
桃桃抬起頭，看著孃親的臉。孃親的眼眶紅了，可是沒有眼淚流出來，只是紅紅的，像灶膛裡的火炭映在臉上。
桃桃忽然明白了，孃親不是不讓她去找吃的，孃親是害怕。害怕她去了就回不來了。
“桃桃不去了。”她把腦袋往孃親懷裡一埋，悶悶地說，“桃桃聽話。”
張桂芬站在灶臺邊上，背對著她們，拿袖子在臉上擦了一下。
她把鍋裡的野菜糊糊刮乾淨，把鍋刷了，然後走到水缸前面。
水缸立在灶臺旁邊，半人高，缸沿上扣著一個木頭蓋子。
蓋子被水汽浸得發了黑，邊邊上長了一小圈白白的黴斑。張桂芬掀開蓋子，探頭往裡看了看。
缸裡的水只剩一半了，在昏暗的油燈光裡，水面黑黢黢的，看不見底，只能看見油燈的火苗在水面上晃，一個小小的。黃黃的光點，像掉進水裡的星星。
她把木桶拎過來，拿葫蘆瓢伸進缸裡，一瓢一瓢地往桶裡舀水。
水從瓢沿上淌下來，嘩啦嘩啦的，在空蕩蕩的瓦缸裡激起回聲，聲音被缸壁放大了一圈，嗡嗡的。
“娘！”傅芸娘聽見水聲，轉過頭來，看見張桂芬正拎著木桶往灶臺邊挪，一下子站了起來，“您這是做什麼？這大旱天氣，水最是金貴，您怎麼能燒水給我們洗澡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