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喂到後半段，祠堂裡的人陸陸續續都緩過來了。
退熱的時候出汗，雖然好幾個人一身汗透，但人卻舒爽了，也有了點力氣，好幾個好點的人，都撐著乾草鋪慢慢坐起來。
傅長盛靠在祖宗案桌腿上，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還是有點燙，但己經不是那種燒得神志不清的燙了，腦袋裡那團溼棉花像是被人擰乾了一些。
只有左耳房的傅永昌和傅有田還是老樣子。張桂芬給他倆灌了兩次藥，又掰了葡萄糖喂下去，高熱依舊不退，人也昏昏沉沉的，嘴裡斷斷續續說著胡話。
有田一首在喊“快跑”，永昌則反覆唸叨著“縣城那邊的潰兵把城門堵了”。
張桂芬幫他們把薄被蓋上，又拿溼布巾給他倆擦了擦額頭。這兩人確實病得有些重了，估計好轉會比較慢，得要有人照顧他倆才行。
傅狗剩是所有人裡好得最快的。他本來就身板壯實，平時一頓能吃三大碗野菜糊糊，底子厚。
藥吞下去沒一會兒就開始發汗，汗出透了，燒也退了，身上那種被石頭碾過的痠疼也輕了。
他裹著薄被坐起來，看著張桂芬還在左耳房和堂屋之間進進出出地忙活，終於忍不住開口。
“嬸子，你給我們吃的到底是啥還魂丹啊？我狗剩長這麼大，聽都沒聽過有這麼靈的藥。剛才還燒得跟火炭似的，這陣子就能坐起來了。”
張桂芬正蹲在地上往葫蘆瓢裡倒水，手頓了一下。
她把水瓢擱在乾草鋪旁邊，頭也沒回，含含糊糊搪塞兩句：“狗剩，你才剛好些，快躺著，別問那麼多。”
祠堂外面，趙杏花蹲在地坪上，一隻手牽著桃桃的小手，另一隻手無意識地輕輕摸著桃桃的後背。
摸了幾下她才反應過來，這料子不對。不是麻，不是棉，不是她摸過的任何土布。
那線細得幾乎摸不到經緯，密匝匝的，又滑又軟，在松明火把的光底下泛著一層淡淡的藍。
她低頭仔細看了看桃桃身上的衣裳靛藍色的薄衫罩著一條吊帶褲子，褲子前面有個大口袋，口袋上繡著一隻豎耳朵的兔子。
那兔子繡得不像真兔子，可針腳密得嚇人，每一針都一樣大小，比最巧的繡娘縫得還勻。
她剛剛就覺得這衣裳樣式怪得很，在月光下看不清布料，沒想到上手摸了才知道，竟是這樣的好料子。
“桃桃，你這衣裳是哪裡來的？料子倒是好料子，就是樣式好生奇怪，後背這個地方是幹什麼用的，還有前面這個口袋怎麼會繡著一個小兔子？”
桃桃仰起臉。口罩把她半張臉捂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兩隻圓溜溜的大眼睛，松明火把的光在眼仁裡跳了一下。
“杏花舅娘，這是在神仙地界買的。”
趙杏花的手指停在桃桃袖口上，收回來不是，不收回來也不是。她看看桃桃臉上那個淡藍色面罩，又看看自己臉上那個張桂芬剛才給她的一模一樣的面罩。
這種又輕又薄的面罩，材質也是她從未見過的。
“當真有神仙顯靈？桃桃你不會是胡謅的吧？”
趙杏花心裡正犯著嘀咕，祠堂那兩扇沉重的木門被張桂芬從裡面推開了。
張桂芬站在門口，面罩還戴在臉上，聲音透過N95悶悶的，但中氣很足，忙活了大半夜，她竟然不顯疲態。
“杏花，你再去我家找芸娘拿些米來。大夥兒快把鍋裡的水燒開，給他們煮些粥。他們都緩過勁來了，就是餓得沒力氣。”
有田媳婦和永昌老孃從石頭上彈起來，幾乎同時衝到門口，抓著張桂芬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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