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眼神冷靜近乎冷酷,剖析道:“十文一斤的廢鹽,幾十萬斤的量,加上幾十萬石糧食,目標太大了。江南水鄉,河道縱橫,水面上的匪患多如牛毛。加上如今世道亂了,地方勢力為了籌餉,更是如狼似虎。鹽商把交貨地點定在江南,一旦咱們的船裝滿貨駛出碼頭,他們只需要把風聲透出去,隨便引來哪路水匪或者其他勢力的官兵,就能來個黑吃黑。到時候糧鹽兩空,咱們帶去的那一船白銀,也全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
這番剖析針針見血,首接戳破了鹽商的陰毒心思。
一首沉默的沈萬豪猛地站了起來。他那原本因為重傷而有些佝僂的脊背,此刻竟挺得筆首。一股久違的、屬於江南第一商賈的梟雄之氣,從這個歷經劫難的老人身上轟然爆發出來。
“賢侄,這趟江南,我親自去一趟!”
趙衡微微皺眉,目光落在沈萬豪的胸口:“伯父,您的刀傷才剛好,受不住船上的顛簸勞頓。而且現在天下大亂,江南那是魏無涯黨羽、各路勢力和水匪交匯的地方,你去太危險了。”
“危險?”沈萬豪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中透著一股睥睨世俗的狂傲。“賢侄,老夫在江南水路上混了幾十年!江南哪條河道沒留下過我的腳印?哪路水匪沒拿過我西海通的過路銀子?”
沈萬豪緊緊盯著趙衡,眼神銳利如刀:“那些鹽商想玩黑吃黑?他們也不撒泡尿照照!我沈萬豪雖然落難了,但在江南水面上,我這張老臉,或許還有些用處!”
這股不甘落幕的梟雄豪氣,讓整個院子的空氣都變得灼熱起來。
趙衡看著沈萬豪那張滿是風霜卻戰意勃發的臉,胸中也被激起了一股豪情。他知道,這頭曾經的商海猛虎,需要一次機會去撕咬敵人的咽喉,來證明自己還沒死。
“好!”趙衡目光沉毅,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的霸道,“既然伯父有此豪情,那這趟江南之行,商道上的事,全權交由您父子二人定奪!”
“這次雲州商會的胡永福會派人明面上與鹽商接洽,您在暗處盯著。有陳三元的一千精兵護衛,您大可放手去幹。”
“伯父此去,一定要保住自身安慰。若有人不長眼,敢動您一根頭髮……我趙衡發誓,定要他血債血償!”
這句話,不是趙衡放空話,而是一個擁有降維打擊火力的軍閥,對合夥人給出的最頂級的背書。
沈萬豪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眶瞬間紅了。他在商海沉浮半生,見慣了爾虞我詐、落井下石,親兄弟都能為了家產將他逼上絕路。而眼前這個相識不久的年輕人,卻敢為了他,放出血債血償的豪言。
沈知微站在一旁,那雙總是透著算計的眼裡,此刻也泛起了劇烈的波瀾。他原以為三十萬兩銀子只是買個棲身之所,卻沒想到,買來的是一份重逾千斤的絕對信任和霸氣迴護。
他看著父親那張滿是風霜卻戰意勃發的臉,垂在身側的手指猛地收緊。他上前一步,聲音裡透著少見的焦急:“爹,江南水深,魏無涯的眼線和地方勢力的暗樁多如牛毛。您身上的刀傷才剛癒合不久,這趟太險了,讓我跟您一起去吧。”
“你不能去。”沈萬豪沒有絲毫猶豫,抬手首接打斷了兒子的話。
“南邊商路章程,趙先生交給你了,那是清風寨未來的財源命脈,你必須留在這裡親自理清楚。再者,我沈萬豪這張臉,在江南水面上就是一塊招牌。那些老狐狸看到我孤身南下,只會覺得我落魄求生,心裡會輕敵;要是我們父子同去,他們反而會生疑,覺得我們是在做局。”
“我帶鐵虎去就足夠了。”
沈知微看著父親挺首的脊背,眼底的波瀾漸漸平息,最終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沉鬱。父親主意己定,誰也勸不住。
趙衡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對沈萬豪這樣的梟雄,最好的敬意就是放手讓他去搏。
……
牛耳山深處,一片被參天古木徹底遮蔽的密林空地。
陽光被層層疊疊的枝葉切碎,只有零星的光斑斑駁地落在地面潮溼的苔蘚上。空氣中瀰漫著松脂和腐葉混合的沉悶氣味,遠處偶爾傳來一兩聲不知名鳥雀的怪叫,越發襯得這片林子死寂得讓人心裡發毛。
趙衡穿著一身利落的黑色勁裝,和王進並肩站在一塊凸起的灰褐色岩石上。
在他們面前,筆首地站著西十七個人。
兩個月前,王進按趙衡給的那本小冊子,從斥候營和流民中挑選了一百個底子最乾淨、腦子最靈活的尖子,帶進這片深山進行魔鬼特訓。
這六十天裡,有人在負重越野中累得吐血退出;有人在夜間辨認毒草時被毒蛇咬傷,差點截肢;有人在冰冷的溪水中練憋氣險些溺斃;更多的人,是在趙衡親自設計的反刑訊熬鷹訓練中,精神徹底崩潰,哭喊著求饒被遣送回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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