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衡沿著城牆走了好一段路。
遠處,墨正清蹲在一門鐵菩薩旁邊,身形佝僂,像一隻蹲伏在獵物旁的老鷹。他一隻手摸著炮管,粗糙的指腹緩緩滑過鑄鐵表面那些細微的紋路,嘴裡喃喃自語,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有人走近。
墨正清蹲在那門鐵菩薩旁邊,右手五指張開,貼著炮管外壁一寸一寸地摸。那姿態,像個老郎中在給病人號脈。
趙衡在他身後三步遠的地方站了一會兒,沒出聲。
墨正清嘴裡嘟嘟囔囔的,聲音不大,被夜風吹得斷斷續續:“……不對,彈簧也做不到這個力道……齒輪更不可能……難道是那聲巨響?”
趙衡咳了一聲。
墨正清整個人彈了一下,猛地扭頭。火把的光照過來,他看清是趙衡,連忙撐著膝蓋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臉上有點掛不住。
“趙先生,老朽失態了。”
趙衡擺擺手,走到他身旁,也伸手摸了摸炮管。鑄鐵還有餘溫,到現在都沒涼透。
“想不明白什麼?”
墨正清搓了搓手,乾脆也不藏著了,指著炮口說:“墨家祖上傳下來的機關術,彈簧、齒輪、槓桿,三樣東西變著花樣組合,做出來的弩車、連弩、投石架,己經是機關學的極致。再精巧,也有個頭。”
他彎下腰,從炮口往裡看了一眼,又縮回來。
“可這鐵管子,裡頭空空蕩蕩,既沒彈簧也沒齒輪,就那麼一聲響,十斤重的鐵丸就飛出去了,還能飛一千步。”
墨正清抬頭看著趙衡,眼裡全是困惑。
“老朽蹲在這裡想了一下午,想不通。”
趙衡靠在城垛上,抱著胳膊。城外的荒原黑沉沉一片,北狄營地的火光在遠處連成一條線。他想了想,該怎麼用這個時代能聽懂的話把原理說清楚。
“你燒過開水沒有?”
墨正清愣了一下:“燒過。”
“壺蓋被頂起來過沒有?”
“頂過。水開了,壺蓋噗噗噗地往上跳。”
趙衡拍了拍炮管:“就是這個道理。水燒開變成蒸氣,蒸氣佔的地方比水大得多,壺裡裝不下,就把壺蓋頂起來。鐵菩薩的炮膛裡有一種藥粉,點燃後瞬間變成大量氣體——比蒸氣猛得多,比蒸氣快得多。這些氣體被悶在管子裡,前頭堵著鐵丸,後頭封死,它們往哪兒去?”
墨正清脫口而出:“只能往前推。”
“對。推著鐵丸往前衝,速度越快,砸到人身上力道就越大。”
墨正清低頭盯著炮管,嘴巴張著合不上。他把趙衡的話翻來覆去嚼了三遍,突然猛地一拍大腿。
“所以炮管必須厚!氣力往西面八方撐,管壁薄了就得被撐裂——”
他又扭頭看了一眼旁邊那門被撤下來的裂紋炮,聲音裡多了幾分篤定:“那三門出裂紋的炮,就是管壁沒扛住?”
趙衡點頭。
墨正清蹲下去,湊近裂紋炮的炮身,用指甲順著裂紋劃了一遍。裂紋從炮膛後半段一首延伸到中段,細如髮絲,肉眼不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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