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內幕,一股腦地傾瀉而出:“河南府庫早已空虛,唐判官縱有賑濟之心,亦無米下鍋。
綾綺場監事陳公公把持綾綺場,剋扣官匠工錢,拿去放印子錢牟取暴利,又以黴爛陳布充抵,害得無數匠戶家庭生計艱難。唐判官雖不滿其行徑,曾寫信壓制,但杯水車薪。
為籌集賑災錢糧,唐判官不得已,默許了由陳公公從綾綺場官庫中拿出大批上好素絹,以高出市價的價格發賣。待價低時再購回,賺取差價以充賑款。”
她點到即止,未提唐義問的主動參與。
“陳公公因皇陵李檢校一案斷了財路,對檢舉者王掌計懷恨在心。此次趁機藉此栽贓,誣陷王掌計監守自盜,將我們師徒三人打作同黨,欲除之而後快。
若非克繼公念在您的淵源上出手相救,我們早已身陷囹圄,生死難料。”
一口氣說完,唐照環如同虛脫般彎下後背,額角滲出冷汗。她緊張地看著趙燕直,不知他會作何反應。
趙燕直沉默地聽著,臉上溫潤如玉的面具沒有絲毫變化,唯有眼底翻湧銳利的寒芒。
好一個洛陽官場。
“環娘子,”趙燕直的聲音依舊平穩,“你方才所言,可有憑證?”
唐照環慘然一笑:“憑證?我們師徒三人,便是活生生的憑證。
公子只需查查北市那幾家綢緞莊,為何能在絹價最高時放出巨量存貨,再問問綾綺場的匠人,四月領的是銅錢還是黴布,陳公公的爪牙黃內侍,是如何闖入我們師徒住處,扒衣搜身,將我們如喪家之犬般趕出工坊的。”
她越說越激動,眼圈泛紅,抬手指向雅間的窗欞:“您若不信小女身處險境,不妨往四周看看,數數有幾撥人裝作閒逛、喝茶、賣貨,在街角巷尾盯著這間雅間,盯著我們。”
一直如同石雕般坐在一旁的王鎮,此刻也輕輕敲了敲桌面,發出兩聲短促的悶響。這是他與趙燕直約定的暗號,表示確有多股不明身份的人在監視此地。
趙燕直的目光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他並未轉頭去看窗外,但周身溫雅的氣息陡然收斂。
唐照環再次哀求:“此地不宜久留。陳公公在洛陽經營多年,爪牙遍佈,心狠手辣,連克繼公都讓他三分,難保不會對您下黑手。強龍不壓地頭蛇,經辯會既已結束,還是速速離開為妙。”
她把話說得情真意切,聲淚俱下,將洛陽的兇險及對趙燕直安危的擔憂表現得淋漓盡致。
就算他有考察吏治和民情的任務,有了這麼多訊息,夠他回去覆命了,沒必要再留在這裡,正常人都知道怎麼選。
王鎮聽了忍不住勸道:“娘子所言非虛。為安全計,屬下建議即刻啟程,返回汴京。”
出乎她意料,面對顯而易見的危險,趙燕直非但沒有絲毫慌亂,反而異常堅定地坐直了身體。
他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目光投向窗外洛陽城的天空,嘴角竟勾起弧度。
“離開?”他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迴盪在雅間內,“不。現在,我更不能走了。”
唐照環只覺得腦中一聲巨響,她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驚恐,所有的希冀,在這一句話面前,轟然崩塌。她那雙總是閃爍機敏光芒的杏眼,此刻瞪得溜圓,盯著眼前瞬間變得深不可測的宗室貴胄。
他……他到底要做什麼?!
第55章 定計
唐照環的懇求,如同石子投入深潭,只激起趙燕直眼底一片冰寒銳芒,轉瞬被更深的漩渦吞沒。
他穩穩坐在椅裡,指尖輕輕叩著桌面,那篤篤聲,敲得唐照環一顆心直往下沉,瞬間將她精心構築的“嚇跑貴胄、坐實情緣、獻繡脫身”的救命計劃砸得粉碎。
此人莫非是個瘋子不成?自己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箇中危險給他分析得清清楚楚,他居然一點都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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