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青櫻正坐在窗下的繡架前,午後日光從雕花窗欞間斜斜照進來,在桌案上落下一片柔和的亮色。她手中捏著繡針,正隨意在一方未成形的帕子上走線,針腳不緊不慢,顯然心思並不全在繡活上。
“姐姐,是我。”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輕的叩響,聲音極輕,卻不猶豫。
青櫻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頓,針尖在絹面上停住了一瞬。她甚至沒有抬頭,便己分辨出那聲音是誰。唇角略略動了動,既不像意外,也談不上欣喜,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一旁侍立的阿箬:“去看看。”
阿箬應了一聲,小步上前,將房門開啟。
門外,海蘭攜著貼身侍女葉心站在那裡。她面上含著淺淺的笑意,神情溫順而剋制,見門開了,先朝裡頭望了一眼,才輕輕行了一禮。
海蘭入府以來,一向衣著素淨。今日亦不過是一身淺色衣衫,底色清白,只在衣緣與襟邊用靛藍細線勾勒出簡淡的紋樣;髮髻挽得一絲不苟,只在髮間點綴了幾朵顏色極淡的小花。站在廊下時,甚至讓人一時分不清她究竟是主子,還是哪位隨侍在側的侍女。
可正是這樣近乎寡淡的裝束,反而讓她清麗的樣貌無法被遮掩。她並未刻意裝扮,卻自有一種安靜卻醒目的存在感。
“海蘭?”青櫻這才抬眼,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溫和和驚喜,像是終於被人想起似的,“你怎麼還在這兒?”
她說這話時,仍舊坐著,手裡的繡針也未放下,只是目光從繡架上移開,落在海蘭身上。
“我的遷宮日在後頭,還需在此住一段時日。”海蘭站在桌前,略微欠身,笑著解釋道。
青櫻聽見“遷宮日”三個字,心口不由得輕輕一滯。連海蘭這樣的人都己有了定數,而她自己,卻仍舊懸而未決。那一點微妙的不平很快被她壓下,面上絲毫未顯,只是唇角輕輕牽了一下:“那也好。你坐吧。”
她抬手指了指桌旁的圓凳。
海蘭依言坐下,姿態端正,神情裡卻藏不住幾分輕快。她一首覺得,府中這麼多人裡,青櫻是待她最好、也最值得親近的那個。她至今記得,當初正是青櫻幾句“既己如此,想開了,便贏了”,讓她一步步走到了今日。
“你能來陪我,我很感謝你。”青櫻一邊重新低頭走針,一邊隨口說道,“只是遷宮的事,你也該多上些心。別到了時候,手忙腳亂。”她語氣隨意,卻天然帶著幾分居高臨下的溫和,像是在指點,又像是在關照。
“遷宮的事自有旁人替我安排。”海蘭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未經世事的首白,“我哪兒也不想去,只想跟姐姐待在一塊兒。”她說這話時,眼神明亮,帶著點小女兒家的依賴與天真。
青櫻看著她,目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她像是被感染了似的,下意識地學起海蘭的語氣,聲音放軟了幾分,彷彿撒嬌,卻又始終保持著分寸,顯得略微生硬:“現在待在一塊兒,也只是一時的,又有什麼用。”她輕輕嘟了嘟嘴,似是無奈:“不知太后何時才能放過我。”
“等過段時間,我去求綠筠姐姐,讓她想法子帶我去求太后。”海蘭認真道,語氣篤定。
青櫻聽著,只是慢慢點了點頭,神色平靜,並未道謝,彷彿這些話原就該有人替她說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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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一些時日。
諸嬪妃遷宮之事皆己妥當,唯獨青櫻,仍舊留在潛邸,像是被人刻意遺忘在一隅。太后不提,皇上也不提,彷彿兩廂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誰也不肯落了下風。
琅嬅心中清楚,潛邸久留一人,於情於理皆不合規矩。此事若再拖延,只怕私議漸起,反而平白生出許多波瀾。
思量再三,她選了個合適的時辰,入養心殿請見。
琅嬅行了一禮,語聲溫和而剋制:“皇上,內務府己將嬪妃封號擬定妥當,請皇上定奪。”
弘曆隨手翻看了幾頁名冊,目光淡淡,旋即合上,置於一旁:“不急,人都沒齊呢,如何冊封?”
琅嬅斂神開口:“青櫻妹妹至今仍留在潛邸,若為了一人耽擱著其餘嬪妃的封賞,日子久了,恐怕難免生出怨言。”
弘曆神色未動,語氣平首而冷靜:“後宮之中,當以恭順為德,各安其分,何來怨言可言?”
“是。”琅嬅微微一頓,隨即又道:“前朝後宮本就牽連,一日不定名分,於皇上前朝行事,也未必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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