養心殿。
殿中帷幔半垂，暖意被收攏在層層繡帳之內。十來名南府的琵琶伎分列兩側而坐，衣色素淨，裙裾垂落在膝前，姿態端正而剋制。她們懷中琵琶皆抱得極穩，指法一致，絃音自指下流淌而出，緩緩鋪開。
弘曆倚在榻上，身後墊著軟枕，一手隨意搭在扶手邊緣，指節隨著節拍輕輕一頓一停。他微微闔著眼，呼吸被樂聲牽引著放緩，眉目間連日積下的疲色，似乎也被這絃音一點點撫平。
忽然間，一聲細微的走音混了進去。
原本綿密齊整的絃聲裡，突兀地偏了一下，雖短，卻像在水面上輕輕劃開一道口子。其餘琵琶仍在按部就班地往下走，可那一下偏差，己足夠讓人聽出來。
弘曆原本闔著的眼睛微微一動，眉心隨之蹙起：“停。”聲音不高，卻極清楚。
殿中絃音戛然而止，餘聲尚在樑柱間迴盪，十來名琵琶伎幾乎同時按住琴絃，齊齊俯身。方才那點鬆弛的氣息頃刻散盡，養心殿重新安靜下來，靜得連呼吸聲都顯得分明。
弘曆慢慢睜開眼，目光掃過下首，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意：“方才，誰走了音？”
無人敢答。
半晌，一名坐在中後方的小伎人慢慢站起身來。
她站得並不急，動作卻利落，像是早己想好了要如何面對。聲音壓得極低，卻清晰穩當：“是奴婢，請皇上恕罪。”
她一首恭敬地垂著眼，卻並未把頭低到塵裡去。
弘曆循聲望去，視線落到她身上時，幾乎沒有任何遮擋，那張臉便這樣清清楚楚地映入眼簾。
那小伎人看著年紀不大，眉眼圓潤清秀，還帶著幾分未褪的稚氣。眼睛生得極亮，即便低垂著，水光也在睫影間輕輕晃動，顯得既溫順又鮮活。抱著琵琶站在那裡，衣裙素淡，卻掩不住那份天生的靈氣，小家碧玉般的模樣，意外地惹人憐惜。
弘曆原本己到嘴邊的呵斥，忽然頓住，語氣轉而淡了下來：“曲藝不夠嫻熟。”這評價算不得輕，卻也不重。
小伎人連忙應聲，語調緊繃卻極穩：“奴婢因為擔心技藝不純，所以分心彈錯。”她頓了頓，斟酌分寸之後，又補了一句，“只是若非精通琵琶之人，也未必能聽出。皇上訓斥，奴婢心悅誠服，甘願領受。”話裡分明帶著幾分討巧。
弘曆原本倚著的身子慢慢坐正了些，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點意味不明的審視：“你這是在誇朕耳力過人？”
小伎人抿了抿唇，像是鼓足了勇氣，輕聲道：“曲有誤，周郎顧。”
這一句落下，殿中再次靜了下來。
窗戶外冬風掠過，細細的風聲貼著殿牆而行。
弘曆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低一笑。那笑意不張揚，卻分明帶著興味。“在朕看來，”他語氣緩慢，像是在權衡什麼，“你倒更像是——”
他微微停了一下，才接著道：“欲得周郎顧，時時誤拂弦。”
她沒有迴避，聲音放得更輕，卻清楚分明：“是。若是對得太順，反倒一聽就過；只有錯了，皇上才能聽見。”
這話一齣口，殿中幾名近侍己不自覺屏住了氣。
弘曆卻並未動怒，反倒起了幾分興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更久了些。“過來。”
小伎人應聲上前，抱著琵琶行至榻前，屈膝跪下。動作一絲不亂，既不顯慌張，也沒有半分刻意討好。
“抬起頭。”弘曆開口時，目光己落在她臉上，“你叫什麼？”
“奴婢姓白，名蕊姬。”她依言抬頭，卻只抬到恰到好處的高度。眼神柔順而清明，眉目低斂，將眼底那一點過於清醒、過於鋒利的東西，藏得嚴嚴實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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