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場風過，不過一月的光景，暑氣漸散。待人察覺時，晨昏己有涼意，盛夏早己無聲無息地走到了盡頭，宮裡的時日，也翻到了秋天。
永和宮。
“主兒，皇上也回去了，外面秋風寒，咱們要不早點回去休息吧。”杏雲扶著白蕊姬，在殿前庭院裡緩步而行。
“回去也是悶著，頭暈噁心的，不如在這裡透透氣，還舒服些。”白蕊姬道。
她自從懷孕之後，身子便沒個消停的時候，不是腹中隱隱作痛，便是頭暈作嘔，嚴重時連床都下不來。可偏偏，這些不適落在她心裡，並未引起絲毫不快。
她暗暗覺得，這是孩子在長、是福氣太重，才讓她身子一時承受不住。
前些日子，她曾在廊下聽蘇綠筠閒談，說自己當年懷著三阿哥時，偏愛吃魚蝦，吃得雖不多，卻覺得孩子在腹中動得格外有力，生下來也健壯結實。
不過蘇綠筠閒當時特意叮囑了一句——只可適量，不宜貪多。
可那“適量”二字，落在白蕊姬耳中，卻輕得幾乎沒有分量。
白蕊姬年紀小，又沒什麼學識見識，只牢牢記住了一件事——魚蝦能養胎，吃了，孩子就壯。至於該吃多少，怎麼吃，她並未細想。
御膳房自是不敢怠慢。於是自那以後，她的膳桌上，幾乎日日頓頓都有魚蝦。湯裡有，菜裡有，點心旁還要再添一盞鮮味。
太醫曾診出不妥，委婉勸過幾回，說她脾胃受寒，血氣己有失調之象。弘曆來陪她用膳的時候，看到那些魚蝦，也說過，該吃些別的。
可那些話，她一句也沒往心裡去。在她看來，那不過是照著老規矩行事，太過謹慎平庸；反倒是蘇綠筠——真真切切生過孩子的人，說出來的，才是“有用的經驗”，才最可信。
至於這些愈發頻繁的不適，她反而更深信不疑——這是孩子貴重，才折騰得她如此。
“皇上陪了您一上午，您的臉色看起來也好多了。”杏雲安慰道。
“我也是頭一回遇喜，心裡總是害怕，就想著讓皇上多陪我會兒。”白蕊姬說這話時，眉眼低垂，語氣裡卻藏不住那點嬌軟的得意。
“上回皇上在儀貴人那兒，這回是在貴妃娘娘那兒，為著您身體不適，皇上丟下她們就過來了。”杏雲低聲道。
“難不成，她們還敢攔著皇上，不許來？”白蕊姬語氣輕蔑，嘴角微微一翹，在杏雲的攙扶下走進涼亭中坐下，順手端起茶盞。
杏雲忙道：“她們自然不敢。”她略一遲疑，又壓低了聲音，“可主兒，聽奴婢一句勸，您懷著龍胎，不宜過分引人注目，否則，怕是會引來怨妒。要揚眉吐氣，等生下龍胎，有的是機會。”
白蕊姬抿了一口茶，輕輕一笑。
她自然聽得明白——杏雲說的，也是主子的叮囑。宮裡風高浪急，懷著身子，更該收斂鋒芒。
只是這“收斂”二字，她嘴上應著，心裡卻並不大服氣。
白蕊姬指尖輕輕摩挲著茶盞邊緣，眼神不自覺地飄遠了。她原不過是個出身卑微的小小琵琶伎，可如今呢？她不僅成了極受寵的嬪妃，還是宮裡頭一個遇喜的人。
這一步，跨得太快了。
快到連她自己都來不及適應，只覺得腳下踩著的，不再是泥水，而是雲端。
她腹中的這個孩子，尚未出世，便己貴不可言。若是個皇子——她幾乎不需再往下想。那便是皇上登基後的第一子，是人人都繞不開的尊貴存在。
到那時，誰還敢輕看她？
白蕊姬的唇角慢慢揚起，笑意裡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張揚。她抬手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像是在撫摸一個早己註定了尊榮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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