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璜應了一聲，拿起筷子，卻遲遲沒有下手。好一會兒，才夾了一點菜，送入口中，動作小心而剋制。
如懿起初並未在意，只當他初來乍到，拘謹些是難免的。可不過片刻，她便察覺出了不對。
那孩子吃得太慢了。
每一口都像是算著分寸，夾得極少，咽得極快，彷彿生怕多停留一刻。更讓她留心的是——他時不時抬眼，目光飛快地往一側瞟去。
不是看她，而是看向站在殿側的那位嬤嬤。
如懿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眉心微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那嬤嬤站得筆首，雙手交疊在身前，神色冷淡，目光卻始終落在永璜身上。不是關切，倒更像是在盯著。
永璜又夾了一筷子菜，剛送到碗裡，目光便再次飄了過去，隨即像是被什麼提醒了一般，動作立刻停住，只把那一點菜慢慢吃完，便不再伸筷。
如懿這下看得清楚了。
她放下筷子，語氣仍舊平靜，卻多了幾分審視：“你總看著她做什麼？”
永璜一愣，下意識抬頭，又很快低下去，手指攥緊了筷子，卻沒有回答。
如懿的目光這才真正落到那嬤嬤身上：“她是——？”
那嬤嬤立刻上前一步，行禮答話，聲音不高，卻乾脆利落：“回嫻妃娘娘的話，奴婢李氏，是大阿哥從小的乳母。”她說完，便規規矩矩地垂手站著，神色恭順，看不出半點逾矩。
誰知她這一上前，永璜反倒更緊張了些，手指死死攥著筷子，指節發白，連膳也不敢再動。
如懿這一回看得分明。
她的目光在永璜與李嬤嬤之間輕輕一轉，語氣放得極緩：“永璜，你可是……不想讓她伺候了？”
話音落下，李嬤嬤的眉心猛地一跳。她不敢開口反駁，卻悄悄往前挪了一步，身體隱隱向永璜那側傾去，像是一種不動聲色的逼迫。
永璜自然看見了。
他先是飛快地瞟了一眼李嬤嬤，又忍不住抬頭看向如懿——如懿正安靜地看著他，目光溫和，卻沒有迴避。
餘光裡，他又看見惢心站在一旁，於是下意識地朝她望來。
惢心見他神色緊張，便安撫般地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一刻，永璜在心裡悄悄做了一個比較。
李嬤嬤，是自額娘過世後，便壓在他身前的一座山。
孩子的世界原本就不大，這一座山，便足以遮住他所有的天真與期待，給他的世界重新塑形。
而眼前這位嫻妃娘娘——若論與前者的身份高低，自不必多想。可他不確定的是，她會不會為了自己出頭，會不會嫌他多事、不懂規矩。若是惹得她不快，他便再無退路。
片刻之後，永璜抿了抿嘴，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
“是。”他斟酌著話，聲音很輕，卻沒有退縮，“李嬤嬤……伺候得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