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剛落，春寒還沒褪盡，晚風卻裹來些微暖意，倒不刺骨。
琅嬅今日身子稍微爽利些，晚膳也用得安穩，便扶著素練的手，緩步往慈寧宮來給太后請安，也想陪著太后說說話，再了卻一樁心事。
誰知坐下沒說幾句家常，太后便笑著朝福珈抬了抬眼。福珈會意，捧著個描金漆盤，輕步走到琅嬅面前，躬身遞上。
琅嬅見狀，立刻欠了欠身，語氣恭謹又帶著幾分愧色：“兒臣近日身子不安，未能日日晨昏定省，己是禮數不周，哪裡還敢受皇額孃的賞賜。”
太后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臉上帶著幾分溫慈：“你是哀家的兒媳，又是個省心的好孩子，何必和哀家說這些客氣話。再說，你也別推脫得太早，哀家這東西，也不是給你的。”
說罷，福珈便將漆盤遞給了蓮心。琅嬅垂眸望去，盤中的領約靜靜臥著，銀圈為骨，鏨著細密的纏枝暗紋，在宮燈底下泛著溫潤的柔光，五顆東珠順著弧度排開，顆顆勻淨瑩潤，襯得銀圈愈發素淨雅緻。
“這是哀家當年封貴妃時，先帝賞的珍珠領約。上面的珍珠，都是當年精挑細選的。” 太后的指尖輕輕點了點盤沿，“哀家給你，是想給璟瑟添份喜氣。璟瑟是哀家看著長大的，一想到她以後不能日日來慈寧宮笑鬧，心裡空落落的；但又一想到她是要嫁人，頓覺欣慰，便也等不及回宮再給你。”
琅嬅立刻抬起頭，笑著躬身謝道：“兒臣替璟瑟謝過皇額娘。皇上要與科爾沁部聯姻，最近兒臣也在為璟瑟備著嫁妝，必會讓璟瑟風光出嫁。”
她頓了頓，語氣添了幾分懇切，抬手示意素練也捧上一個漆盤：“說來也巧，兒臣與皇額娘竟是心意相通。恆媞長公主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可長公主這位姑姑還未出閣，璟瑟卻先許了婚。都說長幼有序，兒臣心裡實在愧疚，便也給長公主備了一份薄禮，聊表心意。”
素練將漆盤呈上，琅嬅掀開蓋子，露出裡面的彩金鴛鴦擺件，語氣愈發謙和：“兒臣不慣奢華，如今出門在外也沒備什麼周全的東西，唯有這對彩金鴛鴦，是當年兒臣與皇上大婚時，先帝所賜，兒臣深覺珍貴，今日特意奉上給長公主，希望長公主之後得遇良人，琴瑟和諧。待日後長公主出嫁，兒臣自會再備上厚禮添妝。”
太后示意福珈接了過來，看著琅嬅，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你有心了。恆媞的事，倒也不急。哀家是體諒你，女兒要嫁人，咱們做額孃的，哪有不揪著心的。哪怕是那小子從小在宮裡長大，也難保璟瑟嫁給他，日子究竟是個什麼光景。”
琅嬅聞言，垂了垂眼，指尖輕輕攥著帕子，聲音裡添了幾分憂色：“皇額娘說的是。兒臣總怕自己沒教導好璟瑟，就讓她這麼嫁了出去，心裡實在不安。”
“你這孩子，” 太后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安撫，“這麼多年，你是什麼樣的性子，哀家心裡清楚，不必這般妄自菲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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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如懿自然也聽到了這樁許婚的風聲，更聽說琅嬅去了太后處，這便再也坐不住了。
她如今位份貶至嫻嬪，不僅低了蘇綠筠、金玉妍一頭，竟還與魏嬿婉同級，這口氣，她如何咽得下？可她素來不屑用那些狐媚手段爭寵，弘曆又被旁人迷了眼，半分也顧不到她。思來想去，唯有做他的解語花，才能讓他再看自己一眼。
而眼下弘曆心頭最煩的，必是這一樁嫁公主去科爾沁的事。
於是她便往弘曆的住處請安。
弘曆正獨自坐在荷花池邊對弈，宮人引著如懿上前，她規規矩矩行了一禮：“臣妾給皇上請安。”
弘曆抬眼淡淡掃了她一下，目光又落回棋盤上：“嫻嬪，你來，是有事？”
他這聲 “嫻嬪” 叫得輕描淡寫，如懿的心卻像被什麼刺了一下。她緩了緩神，才壓下心頭的波瀾，面上浮起笑意：“臣妾不過是想來陪陪皇上，說說話。”
“嗯。” 弘曆頭也沒抬，只輕輕頷首，示意她講下去。
如懿依著規矩在一旁坐下，嘴角噙著淡笑，可眼尾卻不受控地微微上挑，眼底藏著一絲壓不住的快意：“臣妾知道皇上的難處。一邊是妹妹，一邊是女兒，太后與皇后捨不得，皇上心裡，定然也是為難的。可您是皇上，是大清的君主，這心裡，裝的便不只是親人，還有整個朝局。”
弘曆終於放下棋子，抬眼看向她，目光裡帶著幾分探究。
如懿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清晰而穩當：“國有重用，公主先是帝王家臣，才是父母之女。太后的長女端淑長公主早己嫁去準噶爾，若再嫁一個女兒去科爾沁，蒙古與大清的情分，便全拴在了太后那邊。唯有將皇上您最親信的人嫁過去，這才是最穩妥的。”
話音剛落，弘曆的面色漸漸冷了下來，語氣裡卻多了幾分質疑：“嫻嬪，聽你這話，倒是對這樁事滿意得很？”
如懿卻不懼，臉上的笑意未改，只緩緩垂眸，語氣不容置疑：“您重情義，捨不得親人，所以現在覺得為難。可朝局擺在這兒，利弊也擺在這兒，天下的臣民都仰仗著您，該做的決定，總是要做的。若是天下百姓聽聞，皇上為了國家大義而捨棄了兒女私情，想來會對您更加感恩戴德，您的事蹟亦會流芳千古。”
弘曆盯著她，指尖輕輕叩著棋盤邊緣，頓了頓才道：“許婚之事，朕意己定，不必再議。你身為妃嬪，不該妄議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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