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宮喪儀禮數盡數行畢，各宮妃嬪依次散去。海蘭跟在如懿身側，一同返回了翊坤宮。殿內屏退所有下人，只留二人對坐，青瓷茶盞騰著淡淡白霧，驅散了滿身白幔寒氣。
海蘭指尖摩挲微涼的盞壁，眉眼間帶著不加掩飾的譏誚，聲音壓得極低：“孝賢皇后生前日日標榜勤儉，衣裳飾物從不鋪張，連後宮份例都屢次帶頭裁減，到頭來喪儀卻如此隆重，己經越過了大清開國百年的成例。人前素淨克己，人後極盡哀榮，說到底不過都是假的。”
如懿指尖輕捻茶蓋，緩緩颳去浮沫，神色平淡無波：“她是皇上的髮妻，誕下兩位嫡子，名分擺在那裡，本就和旁人不同。”
海蘭隨手將茶盞擱在紫檀木几上，瓷底與木面相撞發出一聲輕響：“活著的時候一味剋制，死後反倒大肆鋪張。人都入土過半，茶涼人散，講這些風光還有什麼用處。”
如懿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唇角扯出一抹極淡又勉強的笑意，語調裡透著一絲不肯服輸的彆扭：“哪有這般深重情分。人活著時未見得有什麼，怎麼人一沒了，反倒只剩萬般懷念了？說到底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
她說完便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再不肯多提半句。在她心裡，這些哀榮，琅嬅本不該、也不配有，全都是她憑空撿來的。
海蘭聞言默然許久，殿內靜得只剩茶煙嫋嫋。半晌，她緩緩掀起眼簾，眸色清明：“如今後位虛懸，有些人的心思早己藏不住了。純妃這幾日日日領著六宮嬪妃、王公命婦祭拜，極盡周全籠絡人心。就連素來傲氣的嘉妃，近日也對她百般遷就巴結，看樣子，純妃是篤定要爭一爭這後位了。”
如懿神色平淡無波，語氣淡然通透，似是事事看明：“現下宮裡，她位份最高，又協理六宮事務，根基穩固。膝下本就有兩位阿哥，孝賢皇后臨終前，還把六阿哥也託付於她。這般籌碼齊備，她心生覬覦，也是人之常情，不足為奇。
海蘭卻全然不以為然，微微前傾身子，眼底帶著幾分急切與篤定，首首看向如懿：“她縱有皇子傍身，又如何比得上姐姐？姐姐出身後族，更有皇上多年的情分墊底。若真要選繼後，論資歷、論情意，本該是姐姐當之無愧。”
如懿聽著這番懇切之言，唇角漾開一抹淺淺的笑意，眼底掠過一絲隱秘的滿意：“我所求的，從來都是皇上的真心情分，而非區區後位尊榮、虛名位份。”
“可情分與位份，本就該兩全，缺一不可。”海蘭不肯就此作罷，想起如懿與她說的從前選秀的舊事，語氣愈發懇切，“當年選嫡福晉，不過是姐姐入宮晚了半步，才讓孝賢皇后搶佔了先機。若非如此，今日端坐中宮、執掌六宮的，從來都是姐姐。”
如懿微微歪頭，目光遙遙望向殿外空寂的庭院，一副全然不在意的模樣：“從前姑母一心盼我登頂後位，可我早己明白，皇后之位，從來不是爭搶便能得來的，全系皇上一念心意。”
她輕輕收回目光，語聲溫和卻不容置喙：“如今皇上滿心哀慟，無暇顧及後宮諸事。我們便守好自己的本分，不要再讓皇上煩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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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輕風穿廊，貞淑扶著金玉妍的手臂，緩步踏入內殿，俯身貼近她耳畔，低聲回稟：“尹殿下傳來急信，老王爺病重，怕是恐怕是熬不過這個夏天了。”
金玉妍眸光微沉，眼底掠過一抹冷冽的算計，任由貞淑攙扶著緩緩落座，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不屑：“老王爺一旦薨逝，世子便會順理成章承襲王位。可庸碌之人竊居高位，何其可惜。那王位從來不該是他的，唯有尹殿下，才配執掌宗室大權。”
貞淑頷首附和：“世子常年伴侍老王爺身側，看似穩妥，實則庸弱無謀。這些年朝堂諸多穩妥對策、宗室周旋之計，皆是尹殿下為世子暗中籌謀、苦心鋪墊。只是世子得了好處，卻還處處打壓掣肘殿下，刻意掩蓋殿下的鋒芒，才讓老王爺未曾看清殿下的雄才大略。”
“所以這最關鍵的一步，必須由我來替尹殿下鋪平。”金玉妍垂眸輕撫微微隆起的小腹，指尖溫柔，眼神卻銳利逼人，“如今孝賢皇后新喪，朝野震動、後宮洗牌，正是千載難逢的時機。藉著這樁變故，我既能在宮中再進一步，也能為殿下的前路鋪路。”
貞淑面露憂色，提醒道：“可眼下宮中局勢未定，能與主兒抗衡者不在少數。高位之中，純妃協理六宮、子嗣繁茂；嫻嬪是潛邸舊人，資歷深重，待喪儀過後，必定會晉位抬階。這中宮之位，還不知能落入誰手。”
金玉妍垂眸沉吟片刻，唇角勾起一抹譏誚的淡笑，看得通透又涼薄：““純妃看似佔盡優勢，兒女雙全、熟稔宮務，可她生性懦弱，又是漢軍旗出身，本就成不了大氣候，怕是打心底裡也沒有問鼎後位的膽量與心思。至於嫻嬪，家世資歷倒是貼合，偏偏膝下無子，先天便差了旁人一截。更別說她身上還沾著儀嬪孩子的性命，時至今日，皇上也從未真正為她翻案，只淡淡歸結為一句‘誤會’。”
她抬手用繡帕輕輕掩住唇角，笑意卻愈發張揚涼薄：“什麼誤會？其中真偽，你我心知肚明。皇上是懶得深究，嫻嬪更是懶得辯駁。”話音落，她忍不住嗤笑一聲，眼底滿是輕蔑，“她這份愚蠢，早在入冷宮之前我便看得透徹。她還總覺得皇上對她情根深種，可依我看，從來也算不上什麼深厚情誼。皇上放她出冷宮，不過是閒時拾回一件庫房蒙塵的擺件，隨意罷了。”
貞淑聞言，心頭憂色散去些許，順著她的話輕輕頷首一笑。
金玉妍緩緩斂去面上戲謔笑意，抬眼望向殿外的天色，語氣篤定：“如今後位虛懸，看似人人有機會，實則個個有短板。若說爭那虛無的後位，我知道自己沒資格，也不在意。我所求的從不是虛名，只需在眾人之中，獨佔皇上的器重與偏愛，便足夠了。”
貞淑連忙問道：“那主兒打算如何佈局？”
金玉妍眼底寒光乍現，語聲輕緩：“無需我動手，只需讓她們自己出錯便可。如今皇上深陷孝賢皇后過世之痛，心境怕是陰鬱敏感，這個節骨眼上，任何人稍有差池，都會觸怒龍顏。”
貞淑仍有顧慮，遲疑開口：“可想要尋她們的錯處，並非易事。”
金玉妍輕笑一聲，輕飄飄地道：“她們沒有，不代表她們的孩子沒有。皇子己然長大，心性也漸成，娶妻生子，野心自然隨之而生。一旦行事偏頗，讓皇上看了出來，皇上必會不喜。身為養育過他的額娘們，怕是也難逃罪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