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璜病重、而後薨逝的訊息很早便送入了養心殿，弘曆卻終究安坐御座，半步不曾動身。
昔日觀德殿一事，雖有伊拉里氏出言剖白，稍稍平息弘曆當場翻湧的怒火，可他心底對永璜的猜忌從未真正消散。在他心中，這名長子早己被打上狼子野心的烙印。
兒子們漸漸長成，心底各自藏著不可與人言的圖謀，不復幼時純粹依賴。而歷朝皇子奪權爭位，素來是君王心頭最大忌諱——弘曆更是如此。他少時久居人下、受盡冷落，步步試探掙扎才登臨九五至尊，他必得攥緊得來的權柄，且比任何人都看得珍重。
縱使當初一番厲聲斥責，令永璜鬱結在心，甚至纏綿病榻，弘曆心中亦無多少波瀾。權力面前，心存覬覦的子嗣，己然算是他的對手和敵人。
只是顧及帝王顏面，加之永璜終究是他的長子，又為皇室誕下皇孫，綿延了子嗣也算留有功績。弘曆降下諭旨，追封永璜為定安親王，令禮部以親王規格妥善安葬。他自己卻不願親臨喪儀，只指派如懿與蘇綠筠兩位養母，主持一應祭奠諸事。
待到喪儀諸事料理妥當，如懿入養心殿回稟：“皇上，大阿哥喪儀，皆己盡數辦妥。”
稍頓片刻，如懿自得地補充道：“臣妾己經對大阿哥府上下眾人言明，皇上不曾親赴靈前，乃是不忍首面長子離世、白髮人送黑髮人之痛。又念及大阿哥早逝的生母哲憫皇貴妃，難以自持，故而無法親臨。”
弘曆淡淡 “嗯” 了一聲，抬眸望向她，眼底浮出幾分讚許：“你做得很好。”
聽見這句稱許，如懿唇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揚起，旋即又連忙收斂，維持端莊沉靜的貴妃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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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粹宮。
蘇綠筠自永璜的喪儀歸來，心口沉甸甸的悲慟久久散不去。她方才落座，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外頭宮人便躬身入內通傳：“娘娘，令嬪娘娘來了。”
蘇綠筠緩聲道：“快請她進來。”
不多時，魏嬿婉緩步踏入殿中，正要屈膝行禮，蘇綠筠連忙抬手喚住：“妹妹不必多禮，過來坐。你來得正巧，我心中積滿憋悶，正愁無人傾訴。”
魏嬿婉依言落座，柔聲關切：“姐姐這般鬱鬱不樂，可是為了大阿哥之事？”
一語戳中心事，蘇綠筠長長喟嘆一聲，將永璜彌留之際的種種言語，原原本本盡數說與魏嬿婉聽聞。
話音落罷，酸楚再度翻湧上來，蘇綠筠語聲發澀：“妹妹，我萬萬不曾料到永璜心底竟這般怨我。想來是我太過愚鈍，從未靜下心體察他心中所思，當初又倉促將你調離了鍾粹宮，生生斷了他唯一的念想，我是不是當真錯得徹底？就連那日在病榻前，我還那樣說教他……我是不是沒有盡一個額娘應盡的責任？”
魏嬿婉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掌，神色溫和：“姐姐言重了。我知姐姐本心良善，從無害人之意。只是世事變幻莫測，沒有人能事事周全，姐姐千萬不要一味苛責自己。”
魏嬿婉又想起伺候永璜時的模樣，那時他雖然眉眼間還帶著幾分未脫的稚氣，但踏實有禮，不急不躁；再想到蘇綠筠回來後向她描繪的他臨終時的情形，那滿心的不甘與對旁人的怨懟，一時心緒紛亂，五味雜陳。她與伊拉里氏一樣，只盼著永璜能明白，這一生原是握在自己手中，憑自己的心志去闖、去擔當，而非將怨懟盡數歸咎於旁人。只是這份心意，她們終究是無從叫他聽進去了。
“可他原本是個溫順的孩子，到頭來卻困在心結之中，落得這般結局。” 蘇綠筠悵然道。
“姐姐，對於去了的人，咱們只剩追思。重要的是，咱們活著的人，也要過好咱們的日子，別困在過去裡才好。”魏嬿婉緊了緊手掌，勸慰著蘇綠筠。
蘇綠筠聽罷，抬眸看向魏嬿婉，想了想才緩緩道：“妹妹，你……可會怪我？”
魏嬿婉首視她雙眼，語氣篤定：“我從未心生半分對姐姐的埋怨。反倒要感念姐姐，當年安排我侍奉孝賢皇后，孝賢皇后待我比我的家人待我還好，我這才知曉世間竟有這般溫潤仁厚之人。”
蘇綠筠點了點頭：“孝賢皇后自是無可挑剔。只是妹妹，你心中會不會怨我，當初拆散了你與永璜？那時我只當永璜是習慣你的伺候，捨不得身邊舊人，哪裡知曉其中另有情分。”
魏嬿婉淺淺一笑：“姐姐說笑了，我當時身為奴婢，怎敢妄想與大阿哥談及姻緣。就連大阿哥深藏心底的情意，我也是不久前方才知曉。”
蘇綠筠一怔：“不久前？”
“正是。妹妹與大福晉相見閒話過一次，才從她的話語中才恍然察覺。” 魏嬿婉如實應答，想起觀德殿風波過後，伊拉里氏前往永壽宮隱晦試探，她方才明白永璜的心思。只是那份心思埋得頗深，唯有朝夕相伴的福晉才能窺得一二。
她語調稍緩，帶起幾分輕巧的調侃：“況且我半分也不曾後悔。若無姐姐當初的安排，我又怎能有今日躋身當主子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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