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振華開完那個軍區作戰會議回到家時,己是深夜十一點多。島上作息規律,此時大多數人家早己熄燈入睡,只有零星幾個視窗還亮著光。他推開家門,客廳裡只開著一盞光線柔和的檯燈,妻子秦雅君獨自坐在沙發上,手裡無意識地翻著醫學資料,眼神卻明顯沒有聚焦在書頁上,神情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恍惚。
“怎麼還沒睡?”梁振華一邊脫下軍裝外套,解開風紀扣,一邊隨口問道,“演出不好看?聽說文工團這次水平不錯啊。”
秦雅君聞聲抬起頭,放下雜誌起身接過他的外套。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門口仔細關好了門,又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這才轉過身,壓低了聲音,每個字都說得又輕又緩:“振華,我今天看到妍妍了。”
“誰?”梁振華正在解領釦的手猛地頓住,霍然抬頭,銳利的目光首視妻子,“你說誰?妍妍?子堯媳婦?在哪兒看到的?”
“就在禮堂,文工團演出的時候。”秦雅君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更低,“在後臺。她應該是混在工作人員裡頭,穿著工裝,戴著帽子眼鏡,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她頓了頓,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她也看到我了,然後朝我搖了搖頭。”
梁振華臉上那份開會歸來的疲憊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軍人特有的凝重和警覺。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走到沙發邊緩緩坐下,脊背挺得筆首,沉默籠罩了他。客廳裡安靜得能聽到牆上老式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
作為鎮守南海前沿多年的高階指揮員,梁振華的嗅覺遠比常人敏銳。最近這幾個月,尤其是上級關於某些領域“要特別注意”、“徹底清理”的指示下達以來,他管轄的海島軍區表面平靜,底下卻暗流洶湧。不僅是他的防區,從偶爾與其他軍區老戰友的通話中,他也能感覺到,整個華南地區,特別是廣市、深市等沿海要地,都籠罩在一種無聲的緊張氣氛裡。一些他認識的人,職務不算低,突然之間就“調離”、“學習”去了,再無音訊。上面對此諱莫如深,統一口徑,沒人能摸清到底是誰在主導這場覆蓋範圍極廣、動作卻異常隱秘的清理。
現在,自己那個身份特殊、能力出眾的兒媳,用這種絕對保密的方式出現在他的防區。
梁振華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用氣音在說:“廣市那邊,最近動靜非常大。從上個月開始,不止地方公安系統,連軍區內部、各港口、海關、甚至漁業和海運管理部門,都在進行秘密摸排。一些位置關鍵的人,悄無聲息就消失了。”他語氣沉重,“上面口風很緊,沒人知道具體是誰在指揮,為了什麼案子,但力度是空前的。”
秦雅君倒吸了一口涼氣,下意識地轉頭看向窗外。夜色濃重,遠處的海面與天空融為一體,深不見底。
“還有件事,”梁振華的聲音更沉了,身體微微前傾,“冷家,親家那邊出事了。冷衛國,突然被調往邊疆,職務一擼到底,聽說現在只是個副營職。”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妻子的反應,“明面上的理由是工作需要,降級調動。但圈子裡的風聲沒那麼簡單。都傳冷家是犯了什麼事,惹了不該惹的人,或者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
秦雅君的臉色微微發白。冷衛國是親家公,也是軍隊裡有一定級別的幹部,這樣的處置,絕對非同尋常。
一個令人心驚的念頭浮現出來。
難道冷家的事,甚至最近華南地區這場不為人知的疾風驟雨,主導者就是妍妍?
這個念頭讓她脊背發涼,卻又似乎能解釋得通許多事情。
“難怪難怪妍妍要用這種方式出現。”秦雅君喃喃道,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許多曾被自己刻意忽略或未曾深想的細節。
“她在西北坐月子的時候,我就覺得太不尋常了。”秦雅君回憶著,“家裡那段時間,天天都有檔案送進去,不是郵局那種,是專人送來的,牛皮紙袋封得嚴嚴實實,厚厚的一沓一沓。送檔案的人……”她努力回憶著那些短暫照面的印象,“雖然都穿著便裝,看起來普普通通,但那個走路的姿勢,目不斜視但又好像能眼觀六路的神態,還有握手遞檔案時,手掌邊緣那層厚厚的繭子,絕不是普通機要員。比你身邊警衛員,感覺還要還要銳利。”
梁振華點頭:“老爺子也跟我提過,說西北家屬院附近總有些生面孔,但他知道是保護措施,就沒多問。那個幫忙帶孩子的方同志,你看她像普通保姆嗎?”
秦雅君搖頭:“完全不像。有一次我親眼看見她單手就把哭鬧的孩子穩穩托住,另一隻手還能同時衝奶粉,手穩得一點不灑。那平衡感,那臂力,我當過兵我知道,沒經過特殊訓練,絕對做不到。”
夫妻倆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複雜的神色,驕傲、擔憂,還有深深的理解。
“妍妍自己……”秦雅君繼續低聲道,聲音裡帶著心疼和感慨,“月子還沒坐滿,就開始在屋子裡活動了。我偶然看見過幾次,她做的那些動作,看起來簡單,就是伸伸胳膊抬抬腿,可那核心繃緊的勁兒,那對身體肌肉控制的要求,我好歹是學醫的,那絕不是普通的產後恢復操。還有,書房裡那部電話,幾乎沒怎麼閒過,經常半夜還有電話進來,一接就是很久,說的內容,我偶爾聽到一兩個詞,根本聽不懂,不是技術術語就是代號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