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傍晚,夕陽的餘暉透過窗欞,在冷家餐廳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王阿姨特意在窗臺上擺了一盆新摘的菊花,淡黃色的花瓣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卻絲毫驅散不了空氣中那股無形的緊繃。
餐廳正中,那張厚重的紅木餐桌被擦得鋥亮,映照著天花板上新換的100瓦燈泡。桌上擺著八菜一湯,在這個物資緊缺的1969年,這樣的規格堪稱奢侈。紅燒肉油光發亮,清蒸魚香氣撲鼻,還有難得一見的烤鴨和蟹粉獅子頭。王阿姨使出了渾身解數,連珍藏多時的黃花菜和木耳都拿了出來。
冷衛國穿著一身嶄新的五五式軍裝,肩章上的將星熠熠生輝。他端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筆首,面色嚴肅得如同在主持軍事會議。蘇念卿今日特意換上了文工團的軍裝,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烏黑的髮髻梳得整整齊齊。她臉上掛著精心練習的笑容,眼神卻不時瞟向樓梯方向,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
林小小穿著一身淡粉色的布拉吉,這是她軟磨硬泡讓蘇念卿從上海捎來的料子做的。兩條麻花辮精心編扎,辮梢繫著同色絲帶。她薄施脂粉,在這個提倡“不愛紅裝愛武裝”的年代,這樣的打扮己算相當扎眼。她坐在蘇念卿下方,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眼底卻閃爍著志在必得的光芒。
“小小今天這身打扮倒是精神。”蘇念卿勉強笑著誇了一句。
林小小立即露出羞澀的表情:“想著今天元義哥哥要回來,總不能太寒酸.”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吉普車的剎車聲。冷衛國立即起身:“來了。”
陸家一行人準時到達。陸父穿著深色中山裝,陸母是一身藏藍色列寧裝,領口彆著一枚精緻的毛主席像章。走在他們身後的是陸元義,他穿著一身嶄新的軍裝,肩章顯示著他軍校學員的身份。他的神情淡漠,目光掃過在場眾人,在與林小小期待的眼神接觸時,微微頷首,隨即移開。
“老陸,嫂子,快請進。”冷衛國熱情地迎上前。
“衛國同志,念卿同志,打擾了。”陸父笑著握手,目光在餐廳內掃過,“老爺子身體還好?”
“父親在書房,馬上就來。”蘇念卿連忙答道,一邊示意勤務兵上茶。
寒暄間,冷老爺子從書房走出。他今日也換上了一身軍裝,肩章上的三顆金星彰顯著他在軍中的地位。眾人連忙起身問候。
黎佩文最後一個入席,她穿著一件半舊的深灰色外套,裡面是白色的確良襯衫,打扮得樸素得體。冷清妍跟在奶奶身後,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肩上是訓練班的學員肩章。她安靜地坐在黎佩文身邊,從始至終沒有抬頭看任何人。
“清妍這孩子,真是越來越有軍人氣質了。”陸母笑著打破沉默,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疏遠。
蘇念卿張了張嘴,想要接話,卻被林小小搶了先:“姐姐在訓練班表現可好了,上次還拿了標兵呢。”她聲音甜膩,話裡的意味卻耐人尋味。
陸元義聞言,終於正眼看了冷清妍一眼,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很快又移開了。
杯盞交錯間,盡是些無關痛癢的客套話。聊的都是最近的形勢,部隊的整編,文工團新排的節目《紅色娘子軍》。陸母不時把話題引向林小小:
“聽說小小上次匯演還獨唱了?”
“都是組織培養得好。”林小小乖巧地回答,眼角卻瞟向陸元義,“我還要多向元義哥哥學習,聽說他在軍校表現很突出。”
陸元義淡淡點頭:“只是完成分內工作。”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氣氛似乎熱絡了一些。冷衛國與陸父又幹了一杯茅臺,臉上泛起紅光。他看了眼妻子,蘇念卿緊張地攥緊了手中的帕子。
是時候了。
冷衛國清了清嗓子,席間的談笑聲漸漸安靜下來。他調整了一下坐姿,臉上努力擠出一絲看似溫和的笑容,目光轉向陸父陸母:
“老陸,嫂子,今天請你們過來,主要是為了孩子們。”
他的聲音洪亮,帶著軍人特有的鏗鏘。蘇念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林小小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揚,陸家夫婦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就在他“的婚事”三個字即將脫口而出的瞬間,
“咳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來自一首安靜用餐的黎佩文。她不緊不慢地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起面前的白色餐巾擦了擦嘴角,動作從容不迫,彷彿只是被茶水嗆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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